杯底与木桌那一声轻响,仿佛是给什么指令按下了开关。
苏九转身,从角落拎起个麻袋,哗啦倒在桌上。
正是昨夜雷大锤从铁衣卫外围仓“滚”回来的、封泥格外厚实的那几个酒瓮。
“雷总守夜,”苏九笑得像只准备偷鸡的狐狸,“别扫地了,来,干点精细活。”
雷大锤看着桌上那几个沾满河泥、散发着淡淡酒香的陶瓮,独眼里透着迷茫:“老板,这……这不就是撞来的酒?咋,咱今晚庆功喝?”
“喝?”苏九抄起一把铁榔头,掂了掂,“喝它个屁。老子请你吃‘瓮中鳖’。”
话音未落,他手起锤落,梆地一声砸在第一个酒瓮的腹部。
陶土应声碎裂,清澈酒液混着泥渣喷溅而出,一股浓烈酒香顿时弥漫舱房。
雷大锤心疼得直咧嘴:“哎呦喂,好酒啊!”
苏九不理会,继续挥锤。
第二个、第三个……一连十七个,瓮破酒流,除了泥就是碎陶片,别无他物。
雷大锤从心疼变得麻木,甚至打了个哈欠:“老板,咱这是砸瓮听响呢?还是练锤法?”
“急什么。”苏九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酒水,盯住第十八个瓮。
这瓮身看着旧,封泥颜色却最深,隐隐透着不自然的暗红。
他眯起眼,榔头举起,落下时却刻意偏了角度,只砸开瓮口。
没有酒流出来。
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内壁时,动作一顿。
不是粗糙的陶土,而是某种平滑坚硬的金属质感,被牢牢嵌在夹层里。
“雷子,刀。”
雷大锤递过匕首。
苏九小心翼翼地沿着金属边缘切割剥离,一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青铜薄片,伴随着簌簌落下的干涸泥屑,被他完整取出。
铜片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布满蛛网般精细的刻痕——那不是花纹,是某种极其复杂的水道网络,蜿蜒交错,最终汇聚成几个粗大的主干道。
在几处关键节点,刻着蝇头小字和奇特符号。
“潮汐阀·寅卯位可启……”苏九低声念出其中一个标注,指尖划过那些冰凉的线条。
脑海里,淡金色光幕无声浮现:
【检测到高浓度前朝工部工艺残留……正在比对……匹配成功。】
【《前朝秘档》残卷III-7:“九龙枢”能源供给路径确认。
关联图谱加载。】
光幕上瞬间展开一幅半透明的、更为宏大复杂的立体水道图,与铜片上的刻痕严丝合缝地重叠、延伸。
那几个标注点被高亮标红。
苏九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安州地下排水总图,铺在桌上,手指在码头区域飞快比对。
指尖最终停在码头三号货仓下方十丈处,那个被无数细线包围的“主排水交汇点”。
两者,完美吻合。
“每逢涨潮,海水倒灌,压力便会通过这套隐秘水道,定向注入特定阀口……”苏九喃喃自语,后背渗出细密冷汗,“一旦阀门启动,汇聚的压力就能推动机关城核心齿轮组运转……”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码头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难怪非要挑码头动手,”他声音发冷,带着恍然的讥诮,“这不是打仗,是直接给安州城装上扳机。扳机一扣,整座港口,连带上面所有活物,瞬间变成他们炮台的一部分。”
雷大锤听得云里雾里,但“炮台”、“变成一部分”这几个字他听懂了,脸色唰地白了:“老、老板,那咱赶紧把这铜片毁了?或者报官?”
“报官?”苏九冷笑,将铜片小心收进内袋,“报给谁?铁衣卫?冷统领自己人里头,怕是都有耳朵伸到咱们这儿来了。”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眼神闪烁。
盐仓突袭,那半个“孙”字……再加上这铜片的来源……
“铁衣卫内部,已经被渗透了。”苏九缓缓道,“这瓮,是他们库房外仓的。铜片在里头,要么是存放时被人做了手脚,要么……就是有人借咱们的手,在传递东西。”
雷大锤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咋办?”
“咋办?”苏九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既然他们喜欢听,咱们就给他们听点想听的。”
他凑近雷大锤,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遍。
雷大锤的独眼越瞪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高!老板,您这招……缺德带冒烟啊!属下这就去安排!”
是日午后,苏九与奉命前来商议码头“防务升级”的冷红绡,在舱房内进行了一场“密谈”。
“冷统领,”苏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窗外隐约听见,“铜片上的标注,指向码头下方潮汐阀。我反复推算,开启机关的最佳时辰,是明日正午,潮水涨至最高点时。届时,只需在货仓下方特定位置,同时转动三处阀盘……”
他详细描述了“行动方案”,包括人员分配、时辰、暗号,说得有鼻子有眼。
冷红绡面纱下的眉头微蹙,她自然察觉到窗外异常的呼吸频率,但看到苏九对她使了个极隐蔽的眼色,便沉默地配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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