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作为大后方的成都,开始频繁成为日军的轰炸目标。盐市口、春熙路、少城公园均遭重创,市民死伤惨重,守拙园所在的青石桥街也未能幸免。
这一日,防空警报响起时,陈半夏正在汇丰楼与大师兄商议新一期的“一碗饭支援前线”行动方案,她二话不说,飞一般往守拙园跑。
一边跑,一边心中默念:千万不要有事!
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菌种,祠堂的大缸,然后是张氏兄妹,春梅周妈妈,最后是守拙园的伙计等人。
气喘吁吁回到青石桥街,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整条青石桥街已经变得让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大批房屋倒塌,有的则是被炸毁了一半,断垣残壁,触目惊心。
半夏常去吃的那家包子铺蒸笼散了一地,竹屉全碎了,一个个包子全部滚落在地,与地上的黑土混为一体。
挨着包子铺的糖油果子摊,油锅底朝天扣在路中间,锅底被弹片炸开一道口子,烧糊的糖浆印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几乎分辨不清。
街坊邻居常去摆龙门阵的那家茶馆,竹椅的残片飞得到处都是,有的挂在断墙的钉子上,有的半截埋在倒塌的砖堆里,只有门口的“茶”字幡子还孤零零的立着,被大火烧掉了一半。
一两个幸存的人,从废墟里探出身子,灰头土脸,不哭也不闹,只呆呆地蹲在自家门口,用手一下一下扒着砖,那里也许有他们埋在底下的亲人。
离青石桥街最近的防空洞在南城门,等防空警报响起时再跑过去,已是来不及。
半夏心情沉重跑过街区,也无心跟街面上出现的零星几人打招呼,平常她出门都是走一路打一路招呼的,这下,显然已经完全没心情了。
终于,她来到了自家门前。
前院的铺面被震塌了半边,天井里的太平缸被气浪掀翻,倒扣在地上,她来不及细看,急急冲向祠堂方向。
快步冲向祠堂,终于看到祠堂那口黝黑发亮的大缸,正安安稳稳立在那里,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没在祠堂多做停留,她又马上往后院冲,院子里没人,桂花树被弹片削掉了一根主枝,像个断臂老人似的,静静伫立着。
“周妈妈!小悦!”半夏一边往东厢房冲,一边大声喊着。
一直没人应声。
半夏急得直冒汗,一直到冲进奶奶的小佛堂,才终于在佛堂角落发现了蜷缩在一起的周妈妈和小麟悦。
二人显然是吓坏了,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即便是这样,周妈妈还是把小麟悦圈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覆盖住她的。
一老一少,两个筛糠似抖动的身子,让半夏心里发疼,眼睛发酸。
她轻轻走上前去,拍了拍周妈妈的肩头,对方受惊似的再次抖动。
半夏轻声说:“别怕,是我,我在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周妈妈抬起头来,怀里的小麟悦立刻挣脱了她的束缚,迅速扑到半夏身子,一把抱住她大腿,抽抽搭搭的说:
“半夏姐姐,我怕!”
半夏蹲下身子,轻轻抚摸她的头,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
”悦悦不怕,有姐姐呢。”
这时候,半夏甚至有些庆幸奶奶不在了,不然,年纪那么大了还要受这样的惊吓,真是雪上加霜。
安抚了二人一会儿,知道半夏忧心酱房,周妈妈在一旁开口:
”小悦乖,姐姐要去酱房看看,周奶奶陪你好不好?”
半夏也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小麟悦,小丫头眼中还有泪光,显然是不舍得半夏离开,但小小年纪的她又是懂事的,知道姐姐要操心的事情很多,挣扎半晌,终于点了头。
半夏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小丫头的声音:
“姐姐,你要陪我吃晚饭呀。”
”好。”
半夏答应一声,快速走出了东厢房。
她心急如焚,很想知道酱房怎样,其他的人怎样。刚才冲进来路过中原的时候,只依稀看到似乎有酱缸被击穿,也不知道损失几何。
等她步履匆匆来到晒场的时候,才发现这里也是一片狼藉,有几个酱缸被击穿,周围满是褐红色的酱液,还有的酱液被震飞起来,糊在墙上,像一个滑稽的符号。
好在酱房安然无言。
已经有人在清理晒场了,半夏在人群中找到了春梅,才了解到,原来防空警报响起时,大家第一反应是晒场上的酱缸,想要在轰炸发生时,多搬几缸酱回酱房。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房子里肯定比外面更安全,并且轰炸会激起大量的烟尘,在晒场上的酱缸会被污染到,所以,能抢一缸是一缸。
也正因此,陈掌柜和前店的伙计们才躲过一难,死里逃生。
春梅和林山二人已清点过人数,伙计们都在,一个不少,均未受伤,半夏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下。
毁坏点房屋和酱,没什么,都可以重来,只要人没事就好。
她立刻吩咐春梅派人去把小麟远接回来,不管私塾休不休学,都先不去上学了,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即便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又派林山去打听张记和秦记受损情况,然后,半夏亲自开始指挥重建工作。
首先是晒场里的所有正在翻晒露的酱都不能用了,即便没被击穿的,缸里也混入了大量的粉尘、灰土、沙粒,是吃不得了。
缸也损坏了好几口,还在备用还很多,之前做军酱订购的也多,完全够用。
然后就是前店的修建了,这时候盖房子很多都是自家人出手,很多伙计主动报名,半夏就挑了几个懂行的,又在这些人里选出一个以前干过经验相当丰富的担任小组长。
前院的铺子也不是全部被炸毁了,只临街的山墙被震塌了一半,工程量本身也不大,半夏估算了下,大概三五天即可完成。
没有被震塌半边,清扫干净后,是可以正常营业的。
剩下的人,就全部被分派了打扫卫生。等卫生打扫完毕之后,又组织人把宅子每个角落都撒上石灰,又里里外外熏了一遍艾,彻底消毒完毕,方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