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稷抱回东宫的方匣在第三日清晨发出了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像是碎裂,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匣体内部松脱了,像一枚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弹回了原状。守在东宫偏殿的侍从立刻传讯格物院,胡志远带着三名学士在一炷香内赶到,将方匣接入晶石读数阵列。阵列运转了半个时辰,输出了一组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波形数据——那组波形不来自那七段低语的任何一段,也不来自承稷描述中的“最高权限影像”,而是来自匣体内部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结晶体的自发放电。
胡志远用三枚放大镜叠在一起看了那枚结晶体,然后放下镜片,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情感残留。非虚寂之主产物。属人类文明自身在接触记录仪过程中渗透的代谢信号。
这行字被送到萧承烨案头时,他正与林晚夕坐在临安宫东暖阁的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银河旋臂结构图。图是林晚夕凭深蓝女皇残识消散前最后那幅画面还原的,标注了太阳系在网格中的位置、收割相位的运行轨道、以及地核中那枚黑色结构的深度坐标。图上有三处被朱笔圈出,分别标注了“灵脉交会点”和“蛊术共鸣富集区”。
萧承烨看完胡志远送来的那张笺纸,将它放在旋臂图的左上角,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晚夕正用银簪拨弄烛芯的侧影上。
“情感残留。代谢信号。”他念了一遍笺纸上的字。“人类自己在接触那个东西的时候,在身上留下了痕迹。虚寂之主设计的记录仪里渗入了不属于它的东西。”
林晚夕将银簪插回发间。烛火被她拨亮了一截,暖光铺满了旋臂图上那些朱笔圈出的区域,让那些线条看起来像活了过来,在纸面上微微颤动。
“那不是偶然。”她说。“女皇说蛊术用的是生灵自身的自然能量。情感是人类自然能量里最复杂、最无序、也最不可预测的一种。虚寂之主的网格监测的是能量频率和波形结构,人工造物的能量有固定模式,它一抓一个准。但情感的波形没有固定频率,每一次心跳都在改变排列,每一次牵挂都在打乱原有的秩序。它封堵不了这个,因为它根本不知道下一个波形会怎么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旋臂图上那个标注着“收割相位”的红点上。
“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最强的武者,也不是精通晶石技艺的格物院学士。”她伸手点了一下纸上那片“蛊术共鸣富集区”。“我们要找的是情感能量最浓的人。蛊力修为足够承担共鸣蛊种的负载,精神力坚韧不会在高维对冲中溃散,同时——心里有足够多的牵挂。爱恨怨念都行,牵绊越重越好。虚寂之主的升维封锁最怕的就是这个。”
萧承烨的手指在矮榻的扶手上敲了两下。那两下极轻,但节奏比寻常快了一拍。
“三千六百人。”他说。“你要怎么做?”
“七日之内,向四海诸国发出密诏。选拔标准用暗文写——蛊力七重以上,精神力经格物院试炼塔三层以上考验,且自愿在共鸣蛊种植入时接受‘执念筛查’。执念不够重的人,种不进去。”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一枚新培育的共鸣蛊种在她掌心中缓缓成型。那蛊种与净雪蛊的外形相似,但通体呈极浅的琥珀色,内部有一缕深金色的细线正在缓慢游动。那缕金线每游过一圈,蛊种表面的温度就上升一厘,然后又在下一圈游过时回落,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脉搏。
“这叫共生念蛊。”林晚夕说。“女皇残识最后那几年一直用残余力量推演它的结构。她没来得及培育成实物,只留了一份完整的生长图谱在印记底层。我花了两夜把它种出来了。”
萧承烨看着那枚琥珀色的蛊种。他的视线在那缕深金线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腹轻轻碰了一下蛊种表面。
他的指尖触到蛊种的那一瞬,掌心深处的九转续魂蛊猛地跳了一下。那跳动剧烈得让他整条小臂都跟着一颤,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经脉深处被那只琥珀色的小东西隔着皮肤敲了一下门。
“它认得九转续魂蛊。”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它认得所有与深蓝族源流相关的蛊术造物。”林晚夕将蛊种收入一只水晶小瓶中,瓶口封上银箔。“共生念蛊的本质是共鸣。它在每个人体内生长的方式不一样,会根据宿主的执念结构自行调整纹路。等到三千六百枚蛊种全部完成生长,所有人意识之间的能量通道就会自然搭通——不需要任何外部晶石阵列辅助,也不需要升维台。那些通道完全由自然能量构成,藏在虚寂之主监测不到的缝隙里。”
东暖阁的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午后的秋风裹着一片银杏叶子钻进来,落在旋臂图的右下角,正好盖住了那张笺纸上“情感残留”四个字。林晚夕伸手把叶子拈起来,放在窗台上。叶子背面朝上,叶脉的纹路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那是一张与人体经络图极度相似的分支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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