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基地的清晨是从地底开始的。
那口直径十里的人工天井从百丈深的岩层中凿出来,井壁嵌满了夜明珠和晶石灯,日夜不息地亮着幽蓝色的冷光。天井最底部平整如镜,铺着一层银灰色的星蛊族织星丝——那是深蓝女皇残识消散前留下的最后一卷编织图谱,格物院三百名织工花了整整两年零七个月才将那些比蛛丝还细的丝线织成一张完整的基膜。基膜上方悬浮着一艘没有龙骨、没有甲板的——它的轮廓更像一枚横卧的蚕茧,表面覆盖着无数层半透明的蛊虫壳甲,每一片壳甲都在以一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起伏着,像某种巨型生物正在沉睡中呼吸。
升维母舰。
萧承烨站在天井上方的观测廊桥上,一只手搭着生铁栏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参茶。廊桥很高,高到风从井口灌进来时带着凛冽的寒气,但他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玄色夹袍,袍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里面衬着的那层旧甲胄的麻衬。那件甲胄他穿了四十三年,肘弯处磨薄了三层,肩头的护甲换过一次铁片,其余的部分一直没动过。
三年。
距离虚寂之主抵达只剩三年。格物院的晶石读数阵列每个月都在更新那枚黑色结构的能量活跃度曲线,那条曲线从半年前开始以指数级上升,最近一个月已经陡得像一柄直插云霄的刀刃。胡志远在上个月的报告中写道:按照当前增长速度,虚寂之主的降临窗口将于三年后的冬至彻底打开。届时地核中的黑色结构将完成其收割相位的最后一次能量谐振,太阳系范围内所有人造晶石与灵识波动的能量都将被其捕获并解析。升维窗口将在那一刻出现——如果舰队没有准备好,所有被标记的文明灵识将直接被拖入破碎相位,永远无法重组。
三年。
承稷从廊桥尽头的楼梯上来时,脚步声在铁质台阶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回响。少年人今年二十岁,身量已经比三年前抽长了一截,肩背的线条和萧承烨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后颈那道旧疤在寒风中比过去更显眼了——那疤仿佛与共生念蛊的共鸣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呼应,每当母舰底部的蛊虫壳甲发生集体脉动时,那道疤的色泽就会隐隐加深一线。
父皇。承稷在萧承烨身侧站定,手里捧着一卷墨迹未干的工程日志。舰体外壳第十三至十七层蛊甲昨夜完成了最后一轮蜕壳。织星丝基膜的张力读数稳定在预设值偏上三个刻度,胡先生说这个偏差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萧承烨没有回头。还有多久全部封壳?
按照当前进度,舰体内部生态舱的最后一层温控蛊膜将在两个月后封合。之后进行三个月的气密和灵脉导流测试,如果不出现大的结构裂变,升维母舰可以在明年开春前完全竣工。
人员呢?
承稷翻开工程日志的末页。载员总数十万三千一百四十二人。所有乘员都已经经过了三次共鸣强度复测,最低振幅从三年前的三十七刻度上升到了四百一十二刻度——共生念蛊在人体内的自然生长比预想中快,绝大多数人的共鸣强度在三年里翻了十倍以上。执念最深的那些——
守庙人。
守庙人。初始振幅一千四百刻度,现在测不到上限了。胡先生说母舰底部的蛊虫壳甲集体脉动时,守庙人的经脉读数会直接与整艘舰体的共振频率同步,像是他一个人变成了整艘船的锚。
萧承烨终于转过了身。晨光从井口斜斜地打进来,恰好照亮了承稷手中那卷工程日志的末页,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数字和箭头,最下面一行写着一句简短的话:舰体自循环生态已实现完全独立,种子库、水循环蛊组、光合蛊膜全部就位。
那句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承稷自己的笔迹:如失败,十万三千一百四十二人将永远消失。
萧承烨看完了那行字,将掌中凉透的参茶放在栏杆上,伸手按了按承稷的肩头。那一下很轻,但承稷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塌了一线,像一株被风吹弯又立刻弹直的幼树。
不会消失。萧承烨说。你母亲三年前种下去的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虚寂之主的网格里算得出来的。
承稷抬起头看他。少年人的目光在三年的时光里变得深沉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和三年前银杏树下的那个黄昏没有区别——那种被共生念蛊与母种深处金线共同锚定的沉重质地,像河床深处被流水打磨了无数年的卵石,表面光滑温润,但砸碎了看,每一道纹路里都浸着潮水涨落时留下的盐霜。
父皇。承稷忽然说。我今天早上去了方舟入口。
看到了什么?
看到女画师坐在入口旁边的石阶上画速写。她画的是每一个正在进入方舟进行适应性训练的人。她画了三十二张了,每张的背面都写着那个人的名字和来处。她说如果升维成功了,这些人的意识会连成一颗完整的星星,她想让那颗星星记得自己最初的样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