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当日,进奏院照旧安静。
沈家丧期未满,门楣下只换了两盏素净的新灯。厨下仍照旧备了菊花酒,与一瓮襄阳送来的桂花蜜。崔嬷嬷说,不能宴饮,总要叫院里的人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沈韫手边压着魏王府转来的消息。
李怀让墓志铭的流转并未查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墓志初稿成后,由常衮家中书吏誊清两本。一本送礼部核官爵、赠典、谥议,一本按例送东宫过目。礼部勘定后,又抄副本送内侍省存照。其时李怀让丧礼、赠官与中使宣慰诸事皆经内侍往来,因此这一步也合制。
其后,内侍省将副本递入元衡相府。
元衡批了八字:“志文已定,封存旧档。”
礼部侍郎奉批,将常衮初稿、礼部勘定本、内侍省回牒并作一卷,封入礼部旧档。
送往李家的那一份,是东宫詹事府的人送去的。
墓志刻石之前,家属本就要过目,核姓名、官爵、世系、生卒年月。李家收文、回押、退还修字,一应手续俱在。刻石之后,礼部留拓本一份,李家留拓本一份,东宫旧档中亦有一份抄录。
沈韫知道,这里面已经查不出东西了,除非元衡和太子能开口说些什么。
院外忽然传来车马声。
宋伯快步进来:“娘子,工部崔尚书到了。”
沈韫抬起头:“下帖子了?”
“没有。”宋伯停了一下,“崔尚书带舅老爷来的。”
沈韫起身太快,眼前微微一黑,扶了一下案角才站稳。春芜忙过来扶她,她已经快步出了书房。
两辆青篷车停在院门。
前一辆车帘掀开,崔玄度先下了车。
沈韫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越过去。
后一辆车里,一只手先扶住车门。
那人下车前,习惯性地将宽袖往上理了一寸。
沈韫一眼便认了出来。
崔寻同两年前并没有太大不同。
仍是清瘦身量,仍穿一件不大合时宜的宽袖青袍,眉眼温和,站在人群里不像清河崔氏的郎君,更像哪个书院里不大管事的先生。
只是瘦了许多。
眼下有着长久睡不好的青色,鬓边也添了几缕两年前没有的白发。四十一岁的人远没有到衰老的时候,可那几根白发落在深黑发间,反而比满头霜色更刺眼。
崔寻下车后,也没有立刻上前。
两年前,沈韫十八岁生辰,他与许氏从清河赶到长安。
许氏替她做了一身新衣,她嫌袖子太宽,穿着做事不方便。崔寻坐在一旁笑,说她已经是山南东道节度留后,怎么还同小时候一样,穿件衣裳也要挑三拣四。
如今再见,沈昭死了,崔音死了,沈恪死了。
舅甥二人隔着半座院子看着彼此。
沈韫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崔寻来前想过许多话。想问她身体如何,想问她这些时日住在哪里,想告诉她,他与许氏不是不肯来。
可真正看见沈韫时,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比两年前瘦得太多,站得仍旧笔直,衣冠仍旧整齐,只有脸上那种过分平静的神情,像一个被迫独自在雪地里走了太久的孩子,早已忘了可以喊人。
沈韫张了张口,话未出口,眼泪先落了下来。
崔寻眼圈骤然红了。
下一刻,沈韫已经冲下石阶。
她几乎没有看脚下,衣摆绊在膝前,最后两级石阶像是直接跌下来的。春芜惊呼一声,伸手去扶,却只碰到她掠过去的衣袖。
沈韫踉跄着向前,腿软得根本站不住,离崔寻尚有两步,整个人便已经朝他扑倒过去。
崔寻急忙伸手接她。
那一下来得太重,他自己也没能站稳,抱住沈韫的同时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沈韫跟着跌进他怀里,几乎伏倒在他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跪在院中,谁也没能再站起来。
谁也没有叫谁。
沈韫死死攥着他的衣襟,肩背剧烈发抖。崔寻一只手按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抱紧她,低下头时,眼泪已经落了满脸。
时间仿佛倒退了十年,年幼的沈恪和沈韫犯了错,被沈昭打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见了崔寻就往舅舅怀里躲,好像闯下塌天大祸,舅舅也能救他俩的小命。
崔嬷嬷只看了一眼,便扶住了身旁柱子,偏过脸去。
这近一年来,沈韫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可当最后一个家人终于来的时候,沈韫似乎忽然又变回了那个年少骄纵却忽失怙恃的小娘子。
秋日风从门外吹进来,院中两盏素灯轻轻晃着。
直到沈韫终于抬起头。
她眼睛肿得厉害,脸上全是泪,呼吸仍乱着,却先越过崔寻肩头,看向那辆已经空了的车。
“舅母呢?”
崔寻没有立即回答。
崔玄度在一旁道:“许氏仍在杜曲。”
沈韫转过头看他。
她方才哭得太厉害,平日所有冷静和锋利都还没有来得及重新拾起来,眼神里只剩一种近乎茫然的难过:“你不是来放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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