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安静下来。
“所以崔尚书今日只打算告诉我,叫我坐着等?”
“老夫只打算提醒你,别只顾着看朔方。”崔玄度目光落在前堂檐下,将话转了方向,“沈家在长安的旧宅,你查过没有?”
沈韫祖父沈曜当年任右领军卫大将军时曾在京广置田产庄园,亦在兴宁坊东北角置下一座宅邸,与宰相元衡、开国宰相魏玄成的后人比邻。
这也是沈昭将进奏院设在兴宁坊的原因。
沈韫微微一顿:“宅子还封着,阿爷被贬时,京兆府有将抄没清册、封籍、官卖记录送来进奏院。”
“清册只记官差进门那一日看见了什么,不会告诉你官差进门之前宅中原本有什么。”
沈韫没有说话。
她十六岁入京以后一直住在进奏院。沈家旧宅虽然同在永兴坊,走过去不过半盏茶,但到底空了多年,屋舍又多,添仆、修屋、开库、待客,每一样都比住进奏院麻烦。
崔玄度又道:“沈家被抄以后,旧仆何在?”
“有籍者发还原籍,有契者交牙行发卖,年老者有的被亲眷领走。”沈韫道,“京兆府应当有记录。”
“你看过记录,却没有找过人。”
沈韫沉默。
崔寻低声道:“姊夫入京以后,原本正在收拾那座宅子。阿姊给我写过信。说他嫌你总住在进奏院,不像过日子,叫人修了漏雨的屋顶,开了封存多年的府库,又把许多旧书搬出来晒。你阿娘还在信中抱怨,说他一回长安便乱动你祖父留下的旧物。”
沈韫想起一件事。
沈昭入京以后,先跟她在进奏院住了三日。
他坐在书房里,看见外间仍有小吏等她批文书,便皱着眉说:“等宅子收拾好,你搬回去。”
沈韫头也没抬。
“不搬。”
“为什么?”
“麻烦。”
沈昭气笑了:“你打算一辈子住衙门?”
“住衙门省钱。”
沈昭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先吃饭。等阿爷收拾好,连人带书一起给你搬过去。”
后来沈昭出事,那座宅子自然也被查抄。
崔玄度看着沈韫:“你只知道抄家之后,官府登记了什么。抄家以前谁进过宅子,沈昭动过什么,哪些东西在官差进门前便已经被搬走,你都没有查。”
沈韫慢慢坐直:“舅公知道什么?”
“老夫什么都不知道,才叫你去查。”
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放。
“沈曜只有沈昭一个儿子,你叔祖父那一房又早已疏远。你们家的旧事,全压在一座宅子和几个老仆身上。”
他顿了一下。
“宅子不会说话,人还活着。”
沈韫问:“为何偏在这时候提醒我?”
“你不能只盯着御前、御史台、中书、兵部。”崔玄度道,“旧案要翻,先要知道旧案之前发生过什么。沈昭最后见过谁,动过什么,少了什么,谁替他开门,谁替他收信,谁又在他死后不见了踪影。”
沈韫没有接话。
崔玄度继续道:“你如今手里的卷宗,都是别人写给你看的,哪一样不是官府过手之后留下的东西?沈昭自己留下的东西呢?那些被发卖、遣散、领走的旧仆呢?如果这些地方有其他线索呢?”
沈韫指甲一点点压进掌心。
崔寻低声道:“韫娘。”
沈韫慢慢松开手。
她问:“怎么查?”
崔玄度道:“如今魏王协查沈昭案,先让魏王府出一份协查牒,再去京兆府调抄没簿、仆役遣散簿、牙行发卖册、亲眷领归名簿。公门文书照规矩调,每一步都留名。”
沈韫抬眼看他。
崔玄度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冷冷道:“名正言顺,也要留痕。谁具牒,谁押字,谁入库查簿,哪日哪时,都要记清楚。别到最后连自己怎么走进去的都说不明白。”
沈韫道:“舅公是怕程元振拿这个做文章?”
崔玄度道,“你只要动,他便会写。你能做的,只是让他写不全。”
沈韫沉默片刻:“找到旧仆以后呢?”
“先问宅中旧事。”崔玄度道,“问沈昭入京后开过哪些屋子,修过哪些院落,搬过哪些箱笼;问经手人如今在哪里;问抄家以前谁来过,谁搬过东西。若旧仆手中还留有门簿、礼单、书函封皮、库房简记,逐件登记,入进奏院公账。”
“若落魄缺钱?”
“可给。”崔玄度看着她,“但要写清是赎物、雇车、医药,还是安置。不要私下塞钱。找一个会听老人说琐事,记性好,脸又不太吓人的。”
沈韫已经想到了人。
崔玄度看她神色,便知道她心里有人选:“殷亮?”
“嗯。”
崔玄度没有反对,只道:“让他带公牒,不带刀。问话时不要逼。旧仆不是案犯,别叫你的人一开口便像审供。”
沈韫点头。
崔寻看着她,忽然道:“你阿娘若知道你现在要去查那座宅子,大约要怪姊夫。”
沈韫抬头。
崔寻温声道:“她从前总说,姊夫教你太多军府里的事,偏忘了教你如何过日子。她若在,今日大概会说,早该把你从进奏院里拎回家。”
沈韫眼眶微微一热:“阿娘说过。”
崔寻笑了一下,眼底却红了:“那你听了吗?”
沈韫低头:“没有。”
“那也不奇怪。”崔寻道,“你小时候便不太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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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殷亮持山南东道进奏院公牒与魏王府函,进入京兆府架阁库,调取沈家旧宅仆役去向簿。
不到一个时辰,这个消息便送进了程元振府中。
来人跪在阶下:“十郎,沈韫开始查旧宅了。”
程元振坐在灯下,手边压着一份常衮归程的驿报。
“谁去查的?”
“殷亮。”
“查哪些人?”
“门房、书房、库房,还有替沈宅收发书函的旧仆。”
程元振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声:“她终于想起那座宅子了。”
“十郎,要不要拦?”
“不拦。”程元振重新翻过一页,“让她查。找到活人以后,再来告诉我。”
他垂眼看着纸上并列的两个名字。
沈昭。
独孤云。
过了片刻,他淡淡道:“真东西,比假东西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