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再见故人(1 / 1)

墨竹点头:

“我已布下【双鱼传讯阵】。

隔三日,便能截取一段他们过路的影音。

只是唐僧身周有股特殊气机,阵眼两次靠近,皆被荡开。”

海琼眉梢一挑:“师弟察觉了?”

“尚未。我用的,是师父当年留下的【藏锋阵】。”

墨竹道,“此阵本是为躲避天地劫气而创,若说天下最善藏者,无出其右。”

“那便好。”海琼点头,“师父的东西,他还不至于破得那么快。”

墨竹闻言,却是话锋一转:“你说,他如今究竟到了哪一步?”

海琼道:“斩却下尸,依我看,他已入大罗上境。

再进一步,便是准圣了。

猴子亦是大罗。

这两人凑在一处,你我真真追不上啊。”

语气中并无妒忌,仅仅淡淡自嘲:

“你修阵,我修丹。师弟呢?贯穿三界,通连天地。输给他,不丢人。”

墨竹哈哈一笑:“你这话,若被前世的自己,怕要以为失了锐气。”

海琼摇头,“修行到咱们这般地步,早该明白,锐气只能破外敌。”

墨竹却道:“他做事,向来有深意。”

“就你爱把他往高处想。我瞧他,分明是怕自己死在半路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墨竹眉头微皱:“师妹,你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比谁都上心。”

海琼白他一眼。

墨竹十指扣膝,眉头渐渐皱起,倒是说起了正事。

“你可觉着,自己对方寸山的记忆,一日比一日模糊?”

海琼眸中金焰微闪:“怎么,你也,”

“许多事,记不得顺序了。”

墨竹声音低沉,“我知自己上过方寸山,在师父座前听过经。

可那山门朝南朝北,洞前有几棵松,沿途几级台阶。

我竟不敢确指。”

海琼神色微变。

她抬起手,五指间浮现出一朵金色丹花。

花形如海棠,层层叠叠,刻满丹诀。

她凝视片刻,轻声:

“我连这一手海棠丹花是师父教的,还是师弟帮衬着改的,都有些恍惚了。你道奇不奇?”

墨竹一惊:“你连这都~”

“不是全忘。”海琼摇头,又唤出一朵青色竹叶,两花一叶在半空并悬,

“只是那记忆像被水洗过,只留了纹路,但失了字迹。”

两人相视无言。

窗外竹叶沙沙一响。

一阵风自山道那边吹来。

风中夹着草籽夜露,本该平常。

可墨竹手指一停,整个人如坠冰窖。

“怎么了?”海琼见他不语。

墨竹收回书简:“有人来了。”

海琼眸光如电,袖中已滑出三枚金针。

她侧耳听了片刻,摇头:“道行不低,至少是大罗中境。气息,很怪。”

墨竹颔首:“似清似浊,非正非邪。

来时极快,落时无痕。

若非你我先一步察觉,只怕要被他摸到门口。”

海琼冷哼:“管他什么来路,敢闯这儿,叫他有来无回。”

墨竹摆手:“莫急。先看清楚,万一是师弟派来传信的。”

海琼道:“传信会用遁法,不会敛气潜行。”

她这话极有道理。

两人目光在刹那间交汇,彼此心意相通。

墨竹左手掐了个隐去,将草庐中一切气息尽数纳入藏锋阵中。

海琼将三枚金针夹在指间,整个人如烟般飘向门后。

山道上,月光下。

一道青影踏着满坡月华走来。

来人穿一袭青袍,手持竹杖,步履从容,眉眼温润。

那张脸,二人再熟悉不过。

海琼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惊得险些叫出声来。

回头看向墨竹,传音道:“是师弟?”

墨竹也看清了来人,却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来人已到草庐前,站定。

“二位,别来无恙?”

声音,语气,甚至微上扬的尾调,都像极了李晏。

墨竹与海琼对视一眼,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是他,又不像他。

海琼性情果决,当即将门推开半边,上下打量来人:

“师弟?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取经队伍呢?”

“路过此地,见故人气息在此,便来叙叙旧。”

来人浅笑,竹杖在门槛上一点。

墨竹听得那一声响,心头莫名一突。

“李师弟,请进。”

来人点头,撩袍入内。

海琼将门掩上,暗中已将三枚金针扣在手心。

她性子直,心中起了疑,脸上便带出几分。

倒是墨竹,面上不显,仍以旧日口吻道:

“师弟这一路辛苦。

我正想问你,琵琶洞外那一场,你以青枣替玄奘稳心脉,那枣中究竟炼了何等药力?

竟能让一个肉体凡胎的取经人,数日之间性光初成。”

“不过是些固本培元的寻常药力罢了。”

来人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法师根器深厚,贫道不过顺水推舟。”

墨竹点点头,又问:

“那青枣,我记得是当年在山上时,师父让你去采药,你从后山摘回来的一批野枣。

其中几枚,你放在炼丹房,说等师兄我研成粉末,研习草木药性。”

来人笑而不语。

海琼越听越觉得古怪。

墨竹这番话,根本就是胡编的。

当年在方寸山,李晏从来没有去后山摘过什么野枣。

可若是一时口误,对方不该顺着点头。

更不该,从头到尾只说些,贫道不过顺水推舟之类的话。

海琼心念电转。

她忆起一事,逼上前去:“李师弟,上回五行山一别,你让我记取经一路见闻。

我与墨竹核对了三遍,总觉有一处记岔了。

黑风山黑熊精,你当日以何物收取了他的袈裟?”

来人道:“以竹杖轻点其肩,化去其戾气,将袈裟取回。”

海琼心头杀意暴起。

眼前这人,满口胡言!

但海琼终究是海琼。

她强压杀机,淡淡道:“原来如此。

师弟一路辛苦,我与师兄也有一桩喜事相告。

前月,我们在流沙河东岸发现了一株古藤,藤上结了两枚青果,形似娃娃。

我试以丹火淬之,竟化出两缕仙气,品质极高,已成二粒还婴丹。”

说着,她往内室一指:

“我其中一粒用在你那《西游释厄》书简之上,另一粒还在炉中。师弟随我来看看?”

来人犹豫了一瞬,笑道:“好。师姐的丹法,我信得过。”

三人起身往后室走。

海琼在前,推开一扇竹门。门内一尊铜炉,炉中余烬尚温,三枚寻常丹药悬浮,暗光幽幽。

海琼指着当中一枚:“师弟请看,这便是还婴丹。”

来人凑近去看。

墨竹原本落在后面,低喝一声:“动手!”

海琼左手一翻,三枚金针呈品字形疾射而出,分取来人眉心、咽喉、心口。

与此同时,墨竹双手结印,整间草庐轰然一震,四面竹壁上涌出数百道金纹。

那是他布在庐中的杀阵,此刻尽数激发,将整个后室封成绝地。

可那李晏只微微一笑,身形如烟,轻巧巧地从金针之间穿过。

金芒射在他身上,仿佛照进虚影,竟连衣角都未沾着。

“你果然不是他。”墨竹面色骤冷。

那假李晏不再伪装,怪笑一声,竹杖横挥,杖风撕裂竹墙。

轰地一声,草庐半边坍塌,尘土腾起。

他从月光中走出,面容虽未变,但周身青气尽去,灰雾翻涌,如千百条毒蛇在身周游走。

“两个金仙,也敢在本君面前耍花枪。”

声音冷厉,脸上露出一个与李晏绝不相称的阴笑。

海琼心头大震。

她立刻放出丹火,金焰如潮,绕体三匝,将她与墨竹护在其中。

那灰雾碰到丹火,好似肥肉入镬。

“你是归墟的神君!”墨竹沉声道。

“本君名号,你们不配知道。”

假李晏一步步逼近,“本君只问一句:他在哪?”

墨竹手指连点,十八道金纹从地面浮起,化为十八座小阵。

阵中飞剑如蝗,扑向灰影。

海琼同时催动丹火,一声清叱,炉中三枚丹药飞出。

那丹药在半空炸开,化作三团金焰。

盘坐着一个一寸高的小人。

这正是海琼压箱底的手段。

以丹火为神,以药性为身,炼就的三尊丹灵。

三尊丹灵同时睁眼,六道金芒如实质,射向假李晏。

假李晏身形一晃,灰雾中探出一只大手,只一合,竟将十八座小阵捏碎一半。

那些飞剑射入灰雾,消融殆尽。

“呵。”他冷笑,“雕虫小技。”

海琼与墨竹被逼得连连后退。

他二人毕竟只是金仙,与眼前这尊大罗级别的神君相比,差着一个大境界。

那灰雾大手继续压下,就要落在墨竹头顶。

三尊丹灵同时炸开。

轰隆一声巨响!

三团金焰在灰雾中炸裂。

假李晏闷哼一声,灰雾震荡,他袖袍鼓动,竟是倒退了数步。

“好个狡猾的女冠。”

他嘶声说,随后一指点出。

嗡——

天地骤暗。

墨竹与海琼只觉眼前一黑,竟有一只大手,抓住了他们的心脉。

“跪下。”

假李晏居高临下。

墨竹额上汗如雨落。

他勉强站着,双腿颤抖。

“墨竹……”海琼伸手。

就在这时,头顶一声长笑。

“哈哈哈~好热闹啊。”

一道金光划破长夜。

满山紫竹飒飒生响。

他面色微变,抬头看时,只见一道金光破开夜云,照得山野亮如白昼。

那金光之中,现出一尊身影来。

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着锁子黄金甲,足踏藕丝步云履,手中一根金箍棒,通体流转如意神光。

猴子金睛一照,早把下方情形看在眼里。

他见那假李晏通体灰雾翻涌,虽顶着自家兄弟的面皮,眉眼间却是一派阴鸷。

当下怒从心头起,一棒便打将下来。

“好泼贼!连俺老孙的兄弟也敢冒充,吃俺一棒!”

万钧之势,如泰山压顶。

那假李晏不敢硬接,身形暴退,灰雾在身后拖出数十丈长尾。

所过之处,紫竹尽数枯萎,地面焦黑一片。

悟空哪里肯放?

他身子一晃,筋斗云已翻到假李晏身前,金箍棒横着扫出。

这一扫看似平实,却暗含七十二般变化中的分山之势。

棒风过处,山石崩裂,草木成灰。

假李晏举起竹杖招架。两兵相交,却听得咔嚓脆响。

那竹杖竟从中折断。

假李晏面色骤变,他这竹杖乃是自身浊气所化,向来无坚不摧。

哪知一个照面便被金箍棒打折了。

“大圣!那厮有诈!”

墨竹在下面急喊一声。

他看得分明,假李晏后退之时,身后灰雾中飞出数十条游丝,正朝悟空脚底缠去。

那些游丝极细极淡,月光下几乎不可见。

若非墨竹精于阵道,感知敏锐,断难察觉。

悟空听得提醒,金睛一瞪。

双眼中射出两道金光,将那些游丝烧得噼啪作响,尽数断碎。

“这等鬼蜮伎俩,也敢在俺老孙面前使!当年在阴司里勾魂索命的手段,都比你这强过百倍!”

假李晏眼神阴冷,弃了断杖,双手十指张开,灰雾在指间翻涌。

低啸一声,周身灰雾膨胀,化作数百条灰蛇,朝悟空扑来。

“大圣小心!这雾中藏有归墟浊气,沾之难祛!”海琼也瞧出厉害,连忙提醒。

悟空却是嘴角一咧,金箍棒在手中一旋,化作万千棍影。

夹带天罡地煞之力,那些灰蛇还未近身,便被棍风搅得粉碎。

灰雾散开之后,又试图重新凝聚,可金箍棒所过之处,虚空中留下金色烙痕。

灰雾碰着烙痕,便消融不见。

“就这点本事?”悟空收棒站定,满山灰雾已被他扫荡一空。

他扛着金箍棒,朝假李晏勾了勾手,“再来。”

假李晏脸色阴沉。

他修行无数岁月,在归墟之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今日竟被一只猴子如此轻视。

灰雾自七窍中涌出,整个人开始扭曲变形。

“大圣,他在凝聚本源!”

墨竹提醒道,“归墟神君与三界生灵不同,他们化虚为实,若本体降临,恐有变数!”

悟空却似毫不在意,回头朝山下望了一眼

“兄弟,你再不来,俺老孙便把这鸟神君打杀了,你可别怪俺抢你风头。”

话落,下方山道上传来一道极轻的笑声。

“大圣手脚太快,贫道追不上。”

声音温和,清泉漱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山道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青袍缓步,竹杖斜持,眉目清朗,眸中映着月华。

他从夜色中走来,周身未现半分法力波动,却让那假李晏面色剧变。

那假李晏盯着,眼中灰雾翻腾,咬牙切齿道:“你终于现身了。”

李晏停步,与假李晏相隔十丈。

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贫道若知有人借着这张脸在竹林招摇,该早些来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一字落地,带上奇异的韵律。

假李晏只觉心头一紧,好似被压住了胸口。

“你不是他的真身。”李晏道,“千面已灭,归墟之中,还剩下几个能变化他人形貌的?

让贫道想想。

是第二神君‘无相’,还是第九神君‘仿形’?”

假李晏面色再变,嘴角抽动:“你既然知道,还敢来!”

李晏轻笑摇头:“贫道倒是好奇。你冒充旁人也就罢了。

偏要冒充贫道。

你可知这竹杖青袍,眉眼神色,在有心人眸中,处处都是破绽。”

“愿闻其详。”假李晏目光闪烁,似在酝酿什么。

李晏却不答他,而是转向墨竹与海琼:“受惊了。”

海琼摆摆手:“少来这套。你既然早来了,为何不现身?

非要看着我们挨打,你好英雄救美?”

墨竹却道:

“海琼,等那神君将本源凝聚到极点,再动手。否则化虚为实,杀不干净。”

李晏颔首:“慧眼。”

海琼翻了个白眼:“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算无遗策,就我是个莽撞人。”

“师姐的丹火三爆,已是太乙以下无人能挡。”

李晏认真道,“若非有师姐那一炸,这神君也不至于这般快就露出马脚。”

海琼冷哼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

那假李晏被晾在一旁,几欲发狂。

他此来奉了归墟尊主之命,专为取墨竹与海琼记忆中关于方寸山的底细。

眼见就要得手,竟被这二人一唱一和地戏耍起来。

他厉喝一声,灰雾骤然收敛,整个人缩成一团,随即爆发开来。

“冥顽不灵!全都留在这里吧!”

灰雾之中,他的形体急剧膨胀,化作一个三丈高的人形怪物。

那怪物周身覆满灰鳞,鳞片之间渗出黑气,五官蠕动,似哭似笑,诡异莫名。

“这便是你从山上记忆中偷来的东西。”

李晏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你能幻化贫道的面貌,说明你已从师兄师姐的记忆里,窃取了不少关于片断。

所以,他们才会觉得山上之事日渐模糊。”

墨竹与海琼闻言,皆是一震。

李晏继续道:“归墟之中,有三十六神君。

其中第九神君,名唤仿形。

最擅长窃取他人记忆,以之塑己身。

你窃了两位对山上的记忆,所以才能将贫道的模样学得七八分像。”

仿形神君哈哈怪笑,声音如千百人同时开口:

“你既知道本君,还想活着离开?

本君已从这两人记忆中,得了那一脉的真传妙法。

今日,便用那人的道法,来杀他的徒弟,岂不妙极!”

说罢,他双臂张开,灰雾中竟有金光流转。

接着,符文从他鳞片之间浮出,虚空中开始勾勒阵法纹路。

那阵法李晏认得,墨竹当年在山上时常画的八卦困仙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