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天魔(1 / 1)

残月偏西,竹影婆娑。

那扭曲愈演愈烈,似有存在要从虚空深处挤将出来。

墨竹与海琼对视,不约而同往前迈了。

墨竹袖中判官笔已出,笔尖赤光,

“我二人新得造化,其中恰好有几门大法。

不如让我与海琼先会一会这厮,也好将那些散碎东西,在斗法中融会贯通。”

海琼已将铜鼎收好,十指间丹火明灭。

“若我与师兄不敌,你们再上不迟。”

悟空金睛一眨,似笑非笑。

“你二人可要想好了。这域外天魔,与归墟神君不同,俺老孙都差点着了它的道。”

墨竹面色平静,眼中却燃着战意。

“我修阵道多年,最善困锁。

它既以声为媒,以念为牢,那便试试,是阵牢,还是它的心牢更胜一筹。”

海琼也道:“我丹道一脉,最重火候。

这厮专以幻音惑人,恰似丹炉中最难炼的那一味【心火】。”

李晏见二人心意已决,便不阻拦,只道:“天魔之属,不依三界五行,变化万端。

它能化实为虚,也能转虚为实。

故而,你见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墨竹闻言,若有所思。

海琼却扬眉道:“若我见它是火呢?”

“那它便是火。”李晏道,“可你见它时,它也在见你。”

海琼一怔。

悟空听得不耐烦:“莫打哑谜了!要打便打!”

墨竹大笑:“大圣说得对。要打便打,打中自有真意。”

一步踏出,人与笔合,身形拉出一道青影,落在草庐废墟之前十丈处。

海琼紧随其后,袍角一振,三枚金丹已悬在身侧转着。

二人一左一右,气机相接。

墨竹主阵,海琼主攻。

刹那间,方圆数里之内,地面浮现出符文。

“海琼,乙木位。”

“晓得。”

海琼手一扬,一枚金丹落在东方。

“庚金位。”

又一枚,落在西方。

“戊土位。”

第三枚,落在正中。

三丹落定,墨竹笔锋在虚空中连点九下。

九点为引,三丹为基。

轰!

一座大阵自地下浮现。

阵名【三才定神阵】,丹为眼,符作络,专锁神魂。

只见虚空中的扭曲停了。

“成了?”海琼呼吸微紧。

墨竹盯着那凝固处,判官笔抬起。

下一刻。

凝固的扭曲裂开一道缝来。

一片漆黑涌出。

墨竹心中警兆而起,急忙回笔划符。

但那黑色来得太快,瞬息间便漫过第一圈符文。

“海琼,点火!”

海琼十指齐弹,三道丹火射出,落在三枚金丹之上。

丹火爆燃,三丹齐鸣。

阵中火光大盛,将那黑色逼退了半尺。

开始顺着火光攀缘而上,将三道丹火尽数染成了暗红。

“什么鬼东西!”

海琼心惊,忙要收回金丹。

哪知那黑色已经缠上了丹体,任凭她如何催动,三枚金丹竟扯不回来。

墨竹见势不妙,急忙变阵。

笔尖飞速划动,将三才阵转为四象阵,再转五行阵,最后化作七星北斗之阵。

七道星光自天穹落下,与阵法相合。

可那黑色却是借着星光之力,越发膨胀。

“它在吃我的阵力!”

墨竹额头汗水不断。

海琼一咬牙,取出白玉小瓶,瓶塞开了,药香满山。

“师兄,退后!”

朝那黑色掷出,半空中瓶身炸裂,药液化雾,扑向四面八方。

嗤嗤。

海琼趁机强收金丹。

三枚金丹震开黑雾,飞回手中。

可金丹已失了光泽,覆着一层灰膜。

“好脏的东西。”海琼脸色一白。

那药雾渐渐散去。

黑色依旧。

墨竹顿觉周身气机翻涌,强压不适。

“你这东西,也不过是虚妄罢了。”

“哈。”

那声音笑了起来,声音好似万虫爬壁。

“你们那一脉,修的就是虚妄。画地为牢,烧火炼丹。

那么多年来,可曾修出半点儿真实?”

黑雾翻涌,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此人身上灰雾为衣,面目模糊,眼中有两个深暗漩涡。

“本座之名,尔等不配知道。若定要唤,便唤【声灭】吧。”

墨竹冷笑,“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等心念俱灭。”

“如你所愿。”

声灭天魔抬手,掌心浮现一只铜钟。

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

钟身之上,刻着古怪纹路。

“这钟名为【六根钟】。”

声灭天魔道,“钟声一响,六根俱动。

眼,耳,鼻,舌,身,意,凡有牵动,便入我彀中。”

墨竹心头雪亮,对海琼密语。

“这钟声,入哪一根,便各守本根。”

海琼点头。

“明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墨竹将判官笔横在胸前,闭目凝神。

海琼则双手结印,丹田处一点真火渐渐明亮。

声灭天魔好整以暇地将铜钟悬于身前。

屈指一弹。

铛——

钟声悠悠,从耳根进入。

墨竹只觉眼前景象变幻。

他来到一处熟悉的庭院。

石板铺地,竹帘半卷。

一个总角小童坐在阶前,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墨竹,你又在画什么?”

声音从屋内传来,苍老且温和。

墨竹眼眶一热。

师父?!

快步上前,想掀开竹帘。

可刚触到帘子,他便停住了。

“这是假的。”他听见自己说。

“哦?哪里假了?”屋内声音好似笑了。

“师父只在子时查我功课。”

唰!

墨竹睁开眼。

幻象消散。

眼前仍是月下竹林。

冷汗透衣。

好险!

若不是自己记得清楚,差点就中了招。

“师兄!”

墨竹回头,见海琼周身丹火大盛。

可那火焰之中,有一张模糊的人脸在游动。

“师兄!我在这里!”

另一侧。

海琼面前,丹炉倾覆,炉中火光冲天。

火里走出一个人。

身形高大,穿着道袍,面容却被火光照得模糊。

“海琼,你该死了。”

海琼浑身冰凉。

这一幕,她永远忘不掉。

她入山不久,师父让她看丹炉。

由于自己贪睡,炉火失控,丹房尽毁。

师父自火中走出。

“海琼,你该罚。”

“若师父亲自入梦来害我,那不是师父。”

心念一动,翻掌而起,真火倒卷,将那人影烧散。

“有点意思。”

铜钟再震,好似大地崩裂一般。

两人只觉脚下空了,坠入黑暗。

那黑暗似实似虚。

墨竹看到判官笔粉碎了。

“不——!”

墨竹伸手去抓。

海琼那边更糟。

丹火缩小,代表她的道基崩坏了。

等到火全灭了,这些年的修行,便完了。

“师兄!守住!”

海琼嘶声喊,却发现听到声音。

正是此时。

“收声。”

竹杖点在地上。

清光以杖端为圆心荡开。

所过之处,黑暗迅速消融。

悟空早已迫不及待,拔下一把毫毛,迎风一吹。

“去!”

数十个小悟空跃下,手举金箍棒,朝声灭天魔打去。

当!

小悟空被定住了身形,停在半空。

下一个瞬间,尽数爆裂,化回毫毛。

“这些小把戏,对我无用。”

“俺老孙就自己来!”

悟空金箍棒一挺,真身已至天魔面前。

这一棒,从天而降,挟着大罗道韵。

棒身之上,隐隐有龙虎盘踞。

声灭天魔伸出两根手指。

指头灰雾凝聚成一条细线,缠在棒上。

金箍棒被拨得偏了三分。

悟空只觉巨力传来,棒子险些脱手。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暗惊。

这天魔比之前在山顶时更强了。

而且,这域外天魔与归墟神君不同。

神君道行尚有迹可循。

这声灭天魔呢?

似虚非虚,似实非实。

棒子打过去,有时觉得打中了,却不见效果。

偶尔看不见打中,对方莫名退后。

“大圣,用【不二】法门。”李晏密语,“先让它无音可依。”

悟空金睛中精光一闪。

引动风雷,以棒代弦。

嗡——

金箍棒身震颤,龙吟虎啸起来,与铜钟之声撞在一处。

钟声棒鸣,在虚空中不断交锋。

明明无相。

可墨竹与海琼两人,却是看见了漫天神佛,还听到了万鬼悲啼。

“这……??”

墨竹心头大震,回过神来,朝海琼使个眼色。

海琼会意。

二人左右分开,各取方位。

墨竹以笔为锋,在地上画出一道长符。

符咒如蛇,绕到声灭天魔身后。

海琼十指翻飞,数百枚米粒丹砂,射向天魔。

“师兄,这剂【破相散】,便请他尝尝!”

丹砂飞到天魔近前旋即炸开。

数百道火光纵横交错,将其困在当中。

“有趣。”

声灭天魔道,“丹道还能这样用。只是,万物皆有声,连火也有声。”

呼——

一口黑气喷出。

那黑气钻入火焰缝隙之中,将火光声音吞了下去。

“这是……?”

海琼瞪大了眼。

墨竹脸色惨白。

“他吞了丹火的【性】。”

万物有性。

性之动则有声色温也。

天魔吞了丹火之性,火虽还在,但已是死了。

唰!

天魔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你二人在本座面前,不过两个孩子,凭着老师教的东西,便以为修出了大道?未免可笑。”

“拿来吧。”

“啊——!”

海琼随即惨叫。

她只觉有股力量,从头顶灌入,抓住了体内的某样东西。

道心吗?!

“海琼!”墨竹冲上前去。

可一靠近,那铜钟便响起,将他隔在外面。

悟空和那道人的身形,仿佛也远了。

墨竹心中生出无力感来。

“师兄……别管我……”

“死也别让他……拿到……”

墨竹闻言,笔在手中颤抖。

这域外天魔,根本不是金仙能对付的。

然而,他也知晓,海琼从不轻言死字。

若说死,那便是真到了绝境。

“罢了。”

墨竹莫名收了判官笔,好似不再抵抗一般。

旋即闭目,口中低诵。

“阵者,象也。象者,心之所生。心若不动,万象皆寂。反之,万象为兵。”

字字化符。

以墨竹为中心,一座大阵,随之展开。

天魔现出凝重之色。

“你这是什么阵?”

“【万象归心阵】。”

墨竹睁开眼睛,瞳孔中尽是青色。

声灭天魔盯着那阵,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刚吞噬得丹火之性,渐渐在往外流失。

“原来如此。”声灭天魔道,“你在以自身道基为阵,反过来困我。”

“不错。”

“可你撑得了多久?”

“那得看,你能破多快。”

墨竹面色平静,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墨师兄!”海琼泪流满面。

墨竹笑了笑:“师妹,你那鼎里的九转还元丹,到时候分我一粒。”

海琼哭着点头:“十粒都给你!”

“太小气了。我要一半。”

“全给你!”

墨竹大笑。

笑声中,大阵成形。

声灭天魔被阵中万象所困。

它有无形之身,却逃不出这阵。

原因无他,这阵,困的是念。

只要墨竹的心念还在,这阵便不破。

“你以为,这样便能杀我?”声灭天魔寒声道。

“不能。”墨竹老实承认。

“但我可以等有人来杀你。”

墨竹笑得坦然。

声灭天魔闻言怒了。

铜钟剧烈震荡。

“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钟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墨竹七窍不断流出鲜血。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山水过路,以前所言,一遍遍闪回。

“我不能倒~”

墨竹喃喃,身子几乎站不稳。

就在此时。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墨竹恍惚中,看见那件青袍。

“做得很好。”

“!借你丹火一用。”

海琼咬牙,将体内仅存的一点真火,逼至指头。

火光如豆,摇摇欲灭。

李晏接过,又取出一粒青枣,塞入墨竹口中。

竹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圆,将声灭天魔与万象归心阵,全部圈在其中。

“这是——??”

声灭天魔脸色大变。

“你!”

“你什么你。俺老孙还没动手呢。”

悟空一步上前。

纵身跃起,金箍棒划过金光。

李晏竹杖点地,清光如瀑。

那漫天钟声,竟然尽数倒流。

天魔耳中,满满都是折磨别人的幻音,全数灌回体内。

“不!不!”

声灭天魔拼命捂住耳朵。

灰雾之体飞快崩解。

声灭天魔承受不住,朝天嘶吼。

铜钟在这一刻,被悟空砸成碎片,朝天魔飞去。

唰唰唰!

后者不断惨叫。

可它反而冷静下来。

天魔幽幽道,“我乃声音。你永远杀不死声音。”

“大圣。”

“晓得!”

悟空出手。

轰!

大地裂开,露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坑。

“合!”

李晏竹杖挥动。

巨坑两旁的土石翻涌,好似两扇大门,将声灭天魔罩在其中。

“你想把我埋了?”声灭天魔嗤笑。

“非也。”李晏摇头。

竹杖一引,天地间阴气翻涌,幽冥之力随之涌来。

通幽驭鬼之术。

“九幽之地,无光无声。你既以音为身,去了那里,便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声灭天魔开始慌了。

“不!你不能!”

叮!

杖尖点地,裂开缝隙。

其中。

无数青面獠牙的鬼物探出头来,看见了天魔,一拥而上,将它往缝中拖去。

眨眼间。

魔雾尽散,月光复明。

墨竹靠在半截断竹上,口中含着枣核。

海琼跪坐在地,肩膀不停地抖。

悟空收了金箍棒,长出一口气,也觉有些疲倦。

李晏走到墨竹身旁,将他扶起。

墨竹看着他,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来。

“我这回,可是真真被你比下去了。”

“师兄以金仙之境,困住域外天魔十息。这份手段,三界之中,不超过十人。”

“可你与悟空,一杖一棒,便将它打发了。”

李晏认真道,

“若非你以万象归心阵,把它逼到只能以钟声护体。

悟空便打不碎那钟,我也引不动它的声源。

这一战,看似我二人出手,但你才是定鼎之人。”

墨竹愣住。

海琼抬头:“你这话,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夸他?”

李晏道,“实话而已。”

墨竹望着月亮,不知怎的,眼眶有些发热。

别过头去:“海琼,你别哭了。丹都给你糟蹋了。”

海琼破涕为笑:“你这条命还在,丹算什么。对了,,,我的九转还元丹!”

她连忙爬起来,跑到铜鼎前。

打开一看,十二枚丹丸。

其中三枚已经化为灰烬,五枚裂了纹。

倒是还剩四枚完好。

“四枚。”海琼数了数,又哭了。

“都给你。”

四枚丹药全都倒进墨竹手心。

“你这~”

“师兄,我这手抖的毛病,治不了了。你要是不吃,我以后还怎么安心炼丹?”

墨竹闻言不再客气,一气全吞了。

这傻师妹。

四枚九转还元丹入腹,药力化开。

墨竹那已经接近枯竭的神魂,开始迅速复原。

而且,那道曾经若隐若现的瓶颈,开始松解。

“师兄?”海琼察觉异样。

墨竹怔怔地望着掌心,旧茧飞速消退,化为新纹。

“我,,,我摸到太乙的门槛了。”

海琼捂住嘴。

师兄在李师弟的指点下,修行多年,本已至金仙巅峰。

可太乙之境,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终其一生也迈不过去。

今日这场生死之战,竟让他窥见了门径!

“恭喜。”李晏道。

海琼扑过去,抱住墨竹,又哭又笑。

悟空在旁看得直挠头:“这俩人,刚才打架都没这么精神。”

李晏笑道:“太乙之机,可遇不可求。”

墨竹闻言,看向两人。

片刻后,站起来,整衣躬身。

李晏侧身避过。

悟空却是大大咧咧,受了半礼:“行了行了,俺老孙助人,从不图这些。

要谢,请喝酒!”

墨竹笑道:“别的没有,酒管够。”

他拉着海琼,从废墟中找出几个竹筒,里面真藏着几筒酒。

“这酒,还是当年从山上带来的。今日,本是为防路上寒夜,没成想真派上用场了。”

随后,几人席地而坐。

碰筒。

好似极为默契一般,纷纷站起来,端着酒筒,朝方寸山方向遥遥一敬。

咕噜噜。

酒入腹中,滚烫滚烫的。

墨竹放下酒筒,没头没脑地,朝猴子两人问道:

“你,你们两人,后来,还回去过吗?”

这个问题,他自五行山后,便一直想问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