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临汾,烈日炙烤大地。
高粱水滔滔不绝,横在平原中间,在大河两岸,密布无数军营,骑兵如风进出,探查对手动静。
虢国公张士贵,英国公李绩,在此对峙四个月。
北岸大营中,营帐整齐排列,最大的帅帐中,桌案放着棋盘,两道身影跪坐着,棋盘厮杀惨烈。
薛礼扔掉黑子,笑着摆手认输。
“仁贵不是恩主对手。”
“哈哈哈……”
李绩放声大笑,信手打乱棋子,道:“棋局博弈,实乃人心,仁贵啊,你要想领好兵,还需多下棋。”
“跟恩主下棋,太让人气馁。”
“会说话。”
李绩笑着夸他,瞧见薛仁贵心思不定,微笑道:“你从一开始就走神,是不是在想河北大战?”
“叫恩主见笑了。”
薛礼沉声道:“末将只是不解,杜河用孤军下洛阳,就不怕卢国公打烂腹地,把他困在中原吗?”
李绩推开棋盘,探手抓来地图。
“我听说卢国公进兵沧州,便知辽东粮道难保。攻其必救,乃是上策。但杜河死中求活,反而盘活了大局。”
“用沧州换洛阳,真是一手好棋。”
薛礼皱眉道:“但这场进军,实在暴露弱点。如我是卢国公,就从沧州攻定州、赵州,隔断南下粮道。”
“卢国公敢赌么?”
薛礼纠结良久,最终承认这一点。
“难以抉择。”
但他很快又道:“辽东军粮道在永济渠,临时走西路运粮,沿途千里皆可成为魏王军突破口。”
李绩点点头,叹道:“他有个好副手。”
“您说苏烈?”
“是。”
李绩面带唏嘘,道:“杜河不仅洞察卢国公想法,更清楚己方实力。他相信,苏烈能整合后方。”
“还不是冒险么。”
李绩看他不服气,却没有拆穿。
“纵然卫公领兵,也不敢说万无一失,战场变故万千,只要有六成把握,就足以下注,剩下的,交给天意了。”
“您说得太玄了。”
“以后你便懂了。”
李绩长身而起,他已听到脚步声。
一个甲士进帐,立刻单膝跪地。
“大总管,有部敌军南下了。”
“多少人?”
“至少两万。”
李绩点点头,笑道:“魏王没地调兵,动张士贵的人了。杜河要打洛阳,我们定要帮帮忙。”
“传令各部,午后攻张士贵。”
“诺。”
传令兵离去后,薛礼仍然不解。
“为何要帮他们。”
李绩对他素有耐心,悠悠道:“杜河兵临洛阳,那便是修罗场。我要关内兵、陇西兵,全部进去搅!”
“非如此,长安不会空虚。”
薛礼满脸钦佩,深感彼此差距。
……
河内县以北,太行山丛林。
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斑点,夏蝉在树上疯狂鸣叫,树下士兵捂着耳朵,恨不得将它打下。
一个士兵受不了,爬到最前方。
“裴都,这玩意好吵啊。”
“事多。”
裴行俭瞪他一眼,抖落身上树叶,身后密密麻麻,全是趴着的士兵。大军穿行十余日,抵达怀州北。
未得到大军消息,他们停留三日。
“军爷,俺上有老下有小,您放过俺吧。”
一个麻布汉子,低声向他哀求。
裴行俭看他老实巴交,笑道:“别怕别怕,我很喜欢河南人。你在这待几天,会放你回去的。”
汉子不敢犟嘴,坐着唉声叹气。
裴行俭也不理他,这汉子是砍柴的,撞见了大军,就被他掳来。反正山中猛兽无数,也没人会找他。
“金少炎。”
“来了。”
“带人打蝉。”
“好勒。”
十几个花郎起身,这些人精通武艺,暗器是基本功。数十枚石子飞去,夏蝉如雨点般落下。
耳边顿时清静,众人皆松口气。
裴行俭靠在树干休息,眉间隐有忧虑,师兄南下不知到哪里了,只说在怀州等,也没说怎么联系啊。
忽而下方树林簌簌,众人急忙提弩。
“布谷布谷……”
几声杜鹃叫声,弩机全部放下。
一个汉子快速上坡,这人身穿麻衣,手脚布满老茧,黝黑酷似老农,正是派去探消息的斥候。
“裴都,有消息了。”
裴行俭一跃而起,问道:“大将军在哪?”
汉子喘着气,道:“河内有许多难民,都说辽东军打来了。有个身高九尺的凶汉,一口气吃七小孩。”
裴行俭吃吃发笑,“是李会那夯货。”
“俺想也是。”
斥候附和一声,后方低笑不停。
“他们在哪?”
“据说在武德。”
裴行俭捶着手掌,笑道:“师兄真是聪明,竟用这方法报信。来来,都过来看看,怎么打河阳。”
“看裴都想怎么打了。”
一个旅帅凑过来,又道:“某在河阳驻防过,三城横跨黄河,守军不过一千,北城可轻松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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