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拂过青石台面,将两人衣袍边缘掀起的细微弧度都映在日光里。
江瑾尧先动了——他没有拔剑,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极轻,踩在青石上的声响几乎听不见,但殷明焕的瞳孔却微微收缩。
他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气机随着那一步的落地,像一张被缓缓绷紧的网,从江瑾尧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幻星宗的‘踏星步’。”台下有人低声道,“传闻这步法一旦铺开,方圆十丈内的灵力流动都会被施术者感知得一清二楚。”
殷明焕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等那张网完全铺开,右手在腰间剑鞘上一按,深青色的剑光如一道被骤然劈开的流水,直取江瑾尧身前半步的位置。
那一剑不算快,但角度极刁,剑锋切入空气时带起一道细微的弧线,恰好封住了江瑾尧下一步可能踏出的方位。
“好剑。”夜初宁在台下轻声说了一句。
他旁边的陆九安偏过头来:“你看得出门道?”
“他在试探二师兄的步法覆盖范围。”夜初宁的目光没有离开台上,“那一剑不是冲着伤人去的,是冲着丈量去的——他在测‘踏星步’的感知边界在哪里。”
陆九安又看了两息,啧了一声:“苍梧山的人,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
台上,殷明焕那一剑落空。
江瑾尧没有踩向他剑锋封住的方位,而是向后退了半步,恰好退出了那道弧线的覆盖范围。
退出的同时,他右手抬起来,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殷明焕剑脊侧面极轻地弹了一下。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相击声在晨光中散开。
殷明焕的剑被这一弹震得偏了半寸,剑尖擦着江瑾尧的袖口掠过,带起一缕被切断的衣料纤维,但未能伤及皮肉。
江瑾尧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道被划出的细口,弯了一下唇角:“殷师弟的剑很利。”
殷明焕没有接话,手腕一翻,剑光回旋,从侧面斩来。
这一剑比方才快了三分,剑刃划破空气时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像某种被压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弦音。
江瑾尧侧身避开,右手顺势在腰间一抹——一柄通体墨色的短剑落入掌中,剑身窄而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乌光,像一截被磨亮的夜色。
“咦?”陆九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什么时候带了兵器?”
“二师兄的‘墨痕’一直在。”夜初宁说,“只是平时不拿出来。他这人……看起来散漫,其实什么都提前备好了。”
台上的江瑾尧握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便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种随意的松散像是被一层薄而韧的鞘收拢起来,露出底下真正锋利的刃。
殷明焕的剑光再次落来,这一次更快、更密,深青色的剑影在晨光中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将江瑾尧周身三尺都笼罩在内。
江瑾尧没有退。
他握剑的手腕微微一转,墨色的剑身便在身前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那弧线不长,却恰好封住了殷明焕剑网中唯一一处尚未合拢的缝隙。
叮叮叮——
三声清越的剑鸣在极短的时间内连成一线,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连续弹跳了三下。
殷明焕的剑势被这三下精准的截击打散了节奏,那道编织到一半的剑网骤然溃散开来,化作几道凌乱的余波,擦着江瑾尧身侧掠过。
“好。”台下不知是谁低声赞了一句。
殷明焕后退两步,剑尖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显然方才那一轮快攻消耗了不少灵力。
他抬眼看向江瑾尧,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估量后的审视。
江瑾尧也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墨色短剑横在身前,姿态依然松散,但握剑的手指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石像。
“殷师弟,”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认真,“你的剑很好,但出剑时太想封死对手的路了。留三分余地给自己,剑才会更稳。”
殷明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再出剑。
沉默了两息,他将长剑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晰的金铁相击声。
“……受教了。”他说。
江瑾尧将墨色短剑收拢,重新没入腰间那道不起眼的暗鞘中,朝殷明焕抱拳一礼:“承让。”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比前两场要轻得多。
这场交锋不算惊天动地,却让不少人都看清了一个事实——幻星宗这位看起来散漫的二弟子,远比他表面表现出来的要沉得多。
夜初宁站在人群中,看着江瑾尧从台上走下来,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江瑾尧走下石阶时,偏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接了一瞬,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还行吧”的表情,便混入了人群边缘,像是方才那场交锋只是晨间散步时随手做的一件事。
“……他这性子,倒是很适合打这种试探为主的前期场次。”守界者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近乎点评的意味。
夜初宁没有反驳。
他的目光从江瑾尧的背影上移开,落在台上沈怀瑾的身影上——第四场的对阵名单即将公布。
果然,下一息沈怀瑾的声音便从台上传来:“第四场,百花宫苏晚棠,对轮回寺觉武。”
“苏晚棠?”陆九安听到这个名字,明显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那个被副宫主当女儿养了十年的小师弟?”
夜初宁没有接话,目光落在从人群边缘走出的那道淡粉色身影上。
苏晚棠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大约是知道要上台交手,终于没穿那身百花宫标志性的粉袍。
但他腰带上的缠枝纹绣还是泄露了出身,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银线光泽。
“觉武……轮回寺的武僧?”江瑾尧站在夜初宁身旁,目光也落在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听说轮回寺这一辈的武僧里,觉武是最能打的一个。去年四域论道会上,他以一人之力挑了三个外域散修,全程没用灵力,只凭肉身。”
“只用肉身?”陆九安的目光从台上那道淡粉色身影移到对面那个灰白僧袍的年轻武僧身上,“那他跟苏晚棠打,岂不是一个靠蛮力,一个靠巧劲?”
那这一场对决,还真是让人期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