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直愣愣地失去了神采，原本清明的黑瞳孔里，竟密密麻麻浮起了无数闪烁跳跃的0和1，像是撒了满眶流动的星子。

无数冰冷的字符顺着眉心的入口奔涌而来，如同裂堤的洪流轰然冲入李炎的意识深处，那股庞大的力量直接撕开了眼前世界蒙着的温情帷幕，露出帷幕之下冰冷而又精密得分毫不差的底层结构。

他忽然“看”透了眼前的一切：脚下延绵的山川、奔流的江河，哪是什么天地造化，不过是一串串有序数据流堆砌出的具象投影；林间灵兽振鬃咆哮，跃扑撕咬，也不是什么天生野性，只是程序设定好的算法触发后给出的交互反馈。

就连他自己，胸腔里每一次起伏的呼吸，心口每一下沉稳跳动，神经每一次微弱的触电般的痛感，都对应着光屏上一行行不断刷新、飞速滚动的代码。

原来如此……原来他跌跌撞撞活了这许久，从根子里就是一场拟真度高到无法分辨的虚拟程序！

而他一直依赖、又一直困惑的“系统”，根本不是什么穿越者自带的金手指外挂，而是这整个程序的核心管理模块。

之前遇到的白衣人、作乱的病毒，还有眼前的小仙，说穿了都是这个系统不同权限层级分化出来的具象化人格而已。

至于他自己——一个猛然跳出意识的念头像冰冷的针尖，狠狠扎进李炎的灵魂，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战栗起来。

他根本不是什么从其他世界穿越而来的魂穿者，而是被强行植入这段运行了千万年的程序里的“异常变量”，是一个从规则上讲，本就不该存在的“错误”。

这时，小仙清淡的声音缓缓响起，像一缕风飘进李炎混沌的意识：“你不是你，而我才是你。我是你的三魂，是你的本我，你不过是分化出来的超我，而系统，就是调节我们的自我啊。”

李炎听后如同被九天狂雷劈中天灵，浑身霎时间僵成了一块冰石，连呼吸都卡在了喉管里，黑黢黢的瞳孔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碎不成句的呢喃从齿缝里漏出来：“怪不得……怪不得你当初不杀我！怪不得你三番五次撺掇我，一定要融合本源源码！”

话音刚落，他像是骤然惊醒一般猛地仰头，猩红顺着眼尾爬上来，撕破喉咙的怒吼震得周遭空气嗡嗡发颤：“不对！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鬼话！我踩的每一寸土地，摸得到的风，身边活生生的人，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是假的！它明明是真实存在的！”

小仙望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突然弯起腰放声大笑，笑声扫过横尸遍野的荒原，带着说不出的苍凉：“你又何必自欺欺人？若是我说的全是假的，你大可以放手杀了我——只要你击败我，这个编织出来的世界就会瞬间崩溃，你就能顺着数据流回到你原本的地方，那里才是属于你的真正的真实世界。”

李炎涣散的视野慢慢从翻涌的银色数据洪流中抽离，他静立不动，此时他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狂颤。

唯有他的眼睛，彻底变了模样——那里面燃着的愤怒、不甘、偏执全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近乎悲悯的清明，像落过雪的湖面，静得可怕。

“所以……我杀了你，就等于删除系统的核心源码？”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语调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一丝颤抖都听不出来。

小仙轻轻点了点头，握住断剑的手一松，沾血的剑身哐当一声砸在龟裂的地上，火星溅起又熄灭：“杀了我，整个世界会立刻崩溃，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清零，谢雨萱会忘了你，李强会忘了你，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都会忘了你，还有你拼尽一切守住的这兽神大陆——所有的一切，都会消散。”

“可若是不杀我，你永远只能是这个系统牢笼里的困兽，哪怕你成了这世界里天下无敌的王者，也不过是在虚拟囚笼里称王罢了。”

卷着血沫的狂风骤然停了，流淌了千里的血河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凝固成了一滩暗褐的死珀，原本杀喊声震天的天地。

霎时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只剩空中的两个身影，隔着满地尸骸遥遥对峙。

李炎缓缓抬起那只仅剩的、覆着岩石纹理的右臂，岩臂仍然在微微发颤，可这颤抖，早已不是为了蓄势攻击——那颤抖里藏着心碎，藏着抉择，藏着对这一整个虚假世界，沉甸甸的不舍。

他缓缓闭上眼，无数碎片般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是在兽神大陆走过的每一寸土地，沾过的每一滴血，听过的每一声笑。

此刻隔着时空撞过来，烫得像烧红的烙铁，比任何一行冰冷的代码都更鲜活，更沉实。

“你说错了。”

他骤然睁开眼，漆黑瞳孔里烧着明晃晃的火，目光亮得像淬了寒的刀：“这个世界不是虚拟的，它是真的，完完整整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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