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见了几个局委汇报工作的一把手后,董远方下了班,没回住处,又开车去了医院。
夜深人静,办公室只剩温清沅一人。
窗外是云同朴素的夜色,没有京都彻夜不息的霓虹,只有远处几栋居民楼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钻。
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对面住院部大楼的灰色墙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映成一格一格的光影,有的亮着,有的暗着,像一幅没有完成的马赛克画。
风吹过的时候,楼下的冬青树丛沙沙作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清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病历已经合上了,笔搁在一旁,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她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墨黑,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久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秦言初中午说的那些话。
“黄原省委常委、云同市委书记。”
这几个字像几颗石子,扔进她心里那潭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都没有平息。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根细细的冰线,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放下水杯,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城市上。
她想起火车上的董远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本书,靠在铺位上看,姿态随意而松弛。
他帮她提行李箱的时候,手掌很大,很有力,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她当时觉得,这是一个有教养的、习惯照顾别人的人,也许是某个单位的普通干部,也许是某个公司的中层。
她从来没有把“省委常委”、“市委书记”这样的头衔跟他联系在一起。
她又想起他在急诊室外的样子。
他蹲下来,平视小佳琪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一只受伤的小鸟说话。
他给小佳琪喂饭的时候,用勺子舀起一口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然后伸手轻轻抚去她嘴角的米粒。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一个父亲在照顾自己的孩子。
如果他没有身处高位,小佳琪的爸爸能从走廊上的加床转到六楼的高干病房吗?
如果他是普通人,医院的院长、卫生局的局长会一大早就守在病房门口点头哈腰吗?
她不愿意这样想,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她合上病历,站起身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穿上白大褂,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
她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在深夜游荡的魂。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住院部六楼。
高干病房区的走廊跟她白天来的时候一样安静,地毯厚实而柔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壁灯亮着,光线柔和而温暖,把墙壁映成一种淡淡的米黄色。
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不知是从哪个病房飘出来的,闻着让人安心。
她走到孙有田的病房门口,门没有关严,露着一道缝。
她透过缝隙往里看。
护工正在房间内忙活着,弯着腰整理床头的柜子,把药瓶码整齐,把毛巾叠好。
小佳琪趴在桌子上看书,是一本图画书,彩色的封面在台灯的光照下格外鲜艳。她的两只手撑着下巴,脚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看得入了迷,偶尔翻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细碎而轻柔。
孙有田躺在宽敞的病床上,盖着淡蓝色的被子,脸色还是蜡黄的,监护仪的导线从被子下伸出来,连接着床头柜上的机器,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缓缓跳动。他看上去比昨天舒服了很多,眉头舒展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拉风响声。
这一幕,跟昨天他们狼狈地挤在走廊过道上的情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昨天,孙有田蜷缩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被子薄得能看到里面的棉絮,吊瓶的铁架子生了锈,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吵闹声、呻吟声、电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小佳琪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衣裳,蹲在床边写作业,铅笔芯断了好几次,她用指甲刀削了又削。
如果董远方不是身处高位,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温清沅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从孙有田脸上移到小佳琪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到那盆窗台上的绿萝上。
她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到董远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明暗分明。
他的眼睛里布着几缕血丝,眉宇间是掩不住的倦意,颧骨下方的皮肤微微泛青,像是一连几天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