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田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父亲在看女儿时才会有的笑容,不是开心,是放心。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帮他把女儿养大。
他的目光从小佳琪身上移到董远方身上,从董远方身上移到温清沅身上,又从温清沅身上移到秦言初身上。
他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些面孔刻进脑子里,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佳琪……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学习……开心、快乐地长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终于要停下来的机器,齿轮一个一个地咬合,最后一个一个地松开:
“像你董叔叔……和阿姨们一样……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他伸出手,那只枯瘦的、布满了黑色煤尘的手,颤抖着伸向小佳琪的脸。
温清沅抱着小佳琪往前凑了凑,让那只手能够触到她的脸颊。
孙有田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
那动作很慢很轻。
小佳琪强忍着泪水,嘴唇咬得发白,用力地点了点头。
“爸爸,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学习,一定会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孙有田笑了。
他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安心的消息,终于可以放心地睡了。
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动着,但不再是那种杂乱无章的、挣扎的跳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平稳的、渐渐衰弱的曲线。
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一格一格地往右走,越走越慢,越走越低。
最后变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声音,安安静静的,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
小佳琪再也忍不住了。她扑在父亲身上,泪水喷涌而出,嘴里不停地喊着
“爸爸,爸爸,爸爸……”。
那一声声呼唤像一把一把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她的声音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沙哑,从沙哑到几乎发不出声,可她还是不肯停下来,一遍一遍地喊,像要把这辈子所有没来得及叫的“爸爸”都在这一刻叫完。
董远方转过身,擦了把泪水。
他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孙有田手掌的温度,那种冰凉的温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看到温清沅蹲在小佳琪身边,一只手揽着孩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她的脸上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的,汹涌的,像决堤的河。
“温医生,带小佳琪出去吧。”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温清沅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她把小佳琪从父亲的床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拉开。
小佳琪不肯走,她的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床单被她攥出了好几道褶子。
温清沅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每掰开一根,小佳琪就哭得更厉害一些。
最后五根手指都掰开了,她抱着小佳琪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小佳琪趴在温清沅的肩膀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但那堵墙太薄了,挡不住悲伤。
董远方看着她们走出病房,转过身,朝门外的裴启明点了点头。
裴启明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应了一下,然后转身去找护士。
医护人员鱼贯而入,按照医院的流程忙碌起来,撤掉监护仪,拔掉输液管,整理床铺,把孙有田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线一条一条地取下来。
每一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说话,只有仪器的提示音和脚步的挪动声。
裴启明和路师傅已经早早跟殡仪馆联系好了。
寿衣、灵堂、火化、骨灰盒,每一项都按着当地的习俗安排得妥妥当当。
小佳琪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失去了母爱。
三年后,父亲又撒手人寰。
她才八岁,还不懂什么是生死,就已经被生死推到了面前。
她又是幸运的。
那封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连邮票都没有贴的信,没有被当作一个小孩子的胡闹扔进废纸篓。
它被送到了该送到的人手里,那个人读了它,
来了,帮她救了爸爸最后的体面,让爸爸能够干干净净地、安安静静地走。
当天晚上,董远方和温清沅、秦言初都没有睡。
他们一起去了矿工家属区孙有田那个破败的家。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董远方下了车,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看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门虚掩着,门框歪歪斜斜的,像一个人拄着拐杖站在那里。
屋里已经开始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