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
新冈区区委书记仇言彬、区长姜世安带着区委两办的工作人员赶了过来,手里提着花圈、挽联、白布,肩上扛着桌子、板凳、茶壶茶碗。
市劳动局、卫生局、煤炭工业局的干部也来了,有人帮着布置灵堂,有人帮着写挽联,有人帮着接待来吊唁的亲友。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是要把这座死寂的小院重新唤醒。
董远方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众人忙碌的身影,心里并不好受。
他的目光从仇言彬忙碌的背影上扫过,从姜世安弯腰搬桌子的侧影上扫过,从那几个在灵堂前挂白布的年轻干部身上扫过。
他想起孙有田蜷缩在走廊过道上的样子,想起小佳琪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的样子,想起那个水产店老板头也不抬地说“当官的都把钱贪完了”的样子。
哪怕这些人早一点对矿工多一些关怀,孙有田也不至于病到无法医治的地步。
尘肺病的潜伏期很长,不是一天两天得的。
在这几年里,有多少人从他身边走过,有多少人看到了他的病、知道了他的人、听到了他的诉求,然后装作没看见、不知道、听不到?
更可恨的是同鑫煤矿。
知道孙有田有病了,不仅不给于人文关怀和提供帮助,反而以临时工的名义将他开除了事。
一个在井下挖了二十年的矿工,病了,就被像丢垃圾一样丢了出来。
没有赔偿,没有抚恤,甚至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他们不仅欠孙有田的补偿款,他们更欠他一条命。
裴启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项开支和安排。
他走到董远方面前,微微欠身,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丧事的所有费用,同鑫煤矿都承担了。他们来了一个副总和一个办公室主任,在院子里等着,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董远方黑着脸,目光从裴启明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上。
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人在摇头。
“那是他们该承担的。”
他带着一种被压制了很久的愤怒:
“启明,具体事情我不过问了。事后,你去趟劳动局。同鑫煤矿该承担的责任,该给小佳琪争取的,一分都不能少。工伤认定、经济补偿、抚恤金,该怎么给就怎么给。”
裴启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还有,让小佳琪做个鉴定,确认亲缘关系。然后去派出所落户,没人抚养,我们自己想办法。”
裴启明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董远方一眼。
董远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任何表情都重。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裴启明合上笔记本,转身走进了院子。
董远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在白炽灯下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
夜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不倒的电线杆。
温清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她走到董远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杯水递到他面前。
她的手指还沾着小佳琪眼泪的咸味和纸钱的灰尘,但她不在意。
董远方接过水杯,杯壁的温度透过白瓷传到掌心,温温热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没有喝,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院子深处那间亮着灯的灵堂里。
小佳琪换了一身白色的孝服,跪在灵堂前,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小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幼猫。
她的肩膀还在抖,但已经不哭了。
也许是没有眼泪了,也许是哭不出来了。
秦言初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温医生,”
董远方没有转头,声音很低:
“谢谢你。”
温清沅站在他身边,也看着灵堂的方向。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子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根被拉长的线,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灵堂前的白布飘了起来,猎猎作响,像一群白色的鸟在黑暗中扑打着翅膀,飞向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