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启明敲门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闭眼了几分钟，但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两点半。

他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毛孔收缩，困意退去。

他用毛巾擦了脸，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男人眼袋很深，颧骨下方的皮肤有些泛青，嘴唇干裂，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整了整衣领，走出小套间。

“书记，戚书记来了。”

裴启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

“让他进来。”

戚卫国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银色的警衔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赶路。

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书记，政法系统大检查的情况，我向您汇报一下。”

上次常委会后，他汇报完相关情况，当天下午，远在黄原省泽城市的政法系统督导组便来到了云同，入驻云同宾馆，督导云同市政法委开展全市范围内的纪律作风整顿。

督导组来了之后，没有开会，没有讲话，直接调阅了最近三年的案件卷宗、信访记录、群众投诉档案。

带队的是泽城市委政法委的一个副书记，姓陆，五十多岁，黑脸，话少，看卷宗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筋绑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有问题的地方就折一个角，一言不发。

类似的活动其实每年都搞，发一个文件，开一个会，报一组数据，写一份总结，就算是“圆满完成任务”。

但今年不一样。

公检法三个一把手全换了，董远方和戚卫国均作出了“严格落实、彻底整顿”的指示，自上而下，动了真格。

“当天晚上，我们对全市的迪厅、酒吧、KTV、麻将馆、洗浴中心等娱乐场所进行了彻底的大检查。不打招呼，不定路线，异地用警，交叉检查。”

“这一查，查出不少问题。一批娱乐场所背后的保护伞浮出了水面，市里和区县、派出所有不少干警，直接参与赌博、嫖娼等违法活动。甚至有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自己就是辖区最大赌场的股东。”

他翻开一页，手指在几行字上划了一下。

“目前，我们已经对涉案的二十二名干警采取了停职措施，其中十三人人被刑事拘留，九人被纪律审查。督导组对我们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但也提出了几条整改建议。一是深挖保护伞，不能止于抓几个小喽啰；二是举一反三，对全市政法系统进行一次全面体检；三是建章立制，防止问题反弹。这是督导组的整改建议报告，请您审阅。”

他把一份文件双手递到董远方面前。

董远方接过文件，没有翻开，放在桌上。他看着戚卫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戚书记，我的态度很明确，对于任何违法、违纪、违规的人员和行为，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并且，要以点带面，深挖问题，找出根源，找到害群之马，纯洁政法队伍。不是处理几个人就完事了，要把这个系统的毒瘤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把腐烂的肉割掉，伤口才能愈合。”

戚卫国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还有，”

董远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重启路柏舟案，要排上日程了。当事人近期会找律师申诉，政法系统一定要重视起来。不要怕麻烦，更不要怕面对之前的问题。如果判得没问题，坦然面对；如果判得有问题，要主动承认错误、承担责任，也要追究相关责任人的责任。检察院和反贪局要有政治敏感度，牵扯到干部渎职、贪腐的，与纪委结合，严惩不贷。这是对历史负责，也是对法律负责。”

戚卫国抬起头，看着董远方。

他的目光里有惊讶，他没有多问，郑重地点了点头。

“书记，我明白。回去之后，我会跟万院长、李检察长专门研究这个案子，尽快拿出一个方案。”

董远方点了点头。

“两天后的总结通报大会，你安排一下，我参加。有些话，我要当着全市政法干部的面说。”

戚卫国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

“好的书记，我回去准备。”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