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远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整改建议报告,翻开第一页,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政法系统的腐败,看来藏得更深,不是一个突击大检查能解决的。
突击大检查搂的都是虾米,真正的腐败,还是在煤炭上。
下午四点多,董远方就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裴启明正在整理明天开会要用的材料,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书记已经从衣架上取下了大衣。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车钥匙,快步跟了上去。
路铭久早上把车已经停在门口了,今天他请假了。
董远方弯腰钻进后座,裴启明坐进驾驶室。
“先去医院接温医生。”
董远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带着连日奔波之后特有的沙哑。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拐上了建设大街。
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般的光。
裴启明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车子开得又快又稳。。
“书记,孙师傅的赔偿事宜,我跟劳动局那边对接过了。工伤认定下周就能下来,按最高标准走,一次性工亡补助金加上丧葬补助金,大概二十多万。同鑫煤矿那边也承诺了,除了法定赔偿,额外给一笔抚恤金,具体数额还在谈。还有棚户区那套房子,孙师傅名下的,拆迁补偿款和安置房指标都在。按照政策,小佳琪作为直系亲属,可以继承全部权益。”
董远方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这些钱和房子,一分都不能动。让小佳琪的监护人帮她存起来,等她成年了再交给她自己处理。谁都不能动。”
“书记,路师傅跟我说过,”
裴启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
“他说如果让他收养小佳琪,孙师傅的所有补偿、房子拆迁款,他一分不要,全部存定期,等小佳琪长大后给她。”
董远方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温清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柔顺地垂在肩上。
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看到车子停下来,她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她朝董远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大,但很温暖。
“温医生,不忙吧?”董远方问。
“嗯,下午没什么事,把手头的病历写完了就出来了。”
她把帆布袋子放在脚边,侧过身,看着车窗外。
车子掉头,朝云同市矿工子弟小学的方向开去。
董远方和温清沅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并行的线,靠得很近,却始终没有交叠。
温清沅侧过头,看了董远方一眼。
他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董书记,路师傅想收养小佳琪的事,您怎么考虑的?”
董远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城市上,沉默了片刻。
“路师傅人品好,踏实,本分。他爱人我也没见过,但听裴启明说也是个本分人。他们没孩子,年纪也大了,不会再要了。小佳琪跟了他们,不会受委屈。”
温清沅点了点头。
这几天与路师傅相处,他虽然话不多,但看得出来人很踏实,处理孙有田的后事也很尽心。
跑前跑后,从殡仪馆到公墓,从派出所到劳动局,每一件事都办得妥妥帖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她在医院工作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家属在丧事上的表现,有的慌乱,有的冷漠,有的斤斤计较,有的互相推诿。
像路铭久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做完就默默退到一边的人,很少。
她没再说什么。
董远方既然没有意见,她也不好说什么。
小佳琪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
小佳琪已经背着书包站在路边等着了,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是温清沅给她买的那件。
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用彩色的小橡皮筋缠着,是温清沅早上给她梳的。
她看到车子停下来,没有像以前那样扑过来,而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小手攥着书包的背带,指节微微泛白。
裴启明下了车,帮她拉开车门。
小佳琪犹豫了一下,弯腰钻进了车里,在温清沅身边坐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靠着温清沅,小手攥着她的大衣袖子,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就会掉进一个再也上不来的深渊。
八岁的孩子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的董叔叔和温阿姨都不适合收养自己,知道他们不想让自己去孤儿院,知道今天要去的这家,也许以后就是她的新家庭。
她不知道那个家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里的人会不会对她好,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新的学校里被同学欺负。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知道,董叔叔和温阿姨不会害她。
车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停下来。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生了锈的窗框,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上缠绕。
路铭久的家在一栋六层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不灵,跺了几脚才亮起来。
昏黄的灯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