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灵山高速出入口。
天放晴了,没有云,阳光从头顶直直地压下来,照着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和路边那些枯黄的野草。
风不大,但山口开阔,一股干冷的劲风还是灌了进来,把野草吹得整片整片地伏下去,又弹起来,反复几次,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较劲。
高速出口后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
再往前,就是蜿蜒进山的县道,路面窄得只够两辆小车勉强错车。
隔一阵就有一辆载满砂石或药材的大货车从山道里拐出来,车身贴着路沿,轮子碾过坑洼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是底盘在跟地面较劲。
车里的人不自觉地偏过头,看着那车歪歪斜斜地擦过去,心里都有数——广泉的货,就是这么往外走的。
董远方站在一张折叠桌前,桌面上摊开一张1:5000的地形图。
图上用红笔画了一条粗线,从灵山高速出口一路往西北方向延伸,穿过两座山梁的等高线,绕过三处采空区的标注,最后收束在广泉县城东侧规划的产业园区虚线框内。
图纸边缘挂着几枚图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金属环扣在桌面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各单位负责人分列在图纸两侧。
交通局局长林建峰站在最前排,一手稳稳按住图纸翘起的边角,一手握着激光笔。细小的红色光点在 1:5000 地形图上缓缓游走,精准落在线路标高、山体落差、沟壑走向的关键节点上。
他语速平稳、客观克制,没有虚话套话,只摆现状、讲短板、点痛点。
“目前连通灵山、广泉两县的省道,是九十年代修建的三级公路,路面净宽仅有六米。道路弯多坡陡、线型老旧,全线没有正规应急车道,大型货运货车全程需要定点找会车点通行。每逢降雨、霜冻天气,路面打滑、山体落石、路段拥堵是常态,通行安全和效率根本没法保障。”
董远方看着激光红点扫过广泉产业园区、中草药种植基地片区,问道:
“目前来看,如果广泉外销的中药材、深加工产品,从基地装车出发,需要绕行盘山省道转出灵山高速口,常态耗时不短呀。”
旁边的副市长刘利新点点头,补充道:“书记,这条路还是山地公路,山路颠簸、通风差、装卸频繁,药材霉变、碎损、脱水损耗居高不下,之前听农委的人讲,综合物流损耗率常年突破百分之十二。优质土特产卖不出优价,产业规模始终被道路交通死死卡住。”
董远方点点头,反问道:
“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考虑修高速?”
交通局局长林建峰听罢,话锋一转,直面本次高速建设的硬核施工与造价难题,不回避、不隐瞒:
“灵山至广泉全域属于山地重丘地貌,山梁密集、沟壑纵深,沿线还分布多处煤矿采空区、松软覆土层。即便修建普通二级公路,造价、施工难度、地基处理成本都远高于平原路段。如果上这条高速,整体桥隧占比高、山体开挖量大、采空区加固工程量繁重,无论是地质勘探、路基施工、边坡防护,还是防灾防汛配套,技术难度、建设成本、安全风险,都远远超过市区通往灵山的现有高速路段。这也是历届班子、往年交通规划,迟迟不敢启动这条高速路的核心原因。”
发改委主任孟弘途站在董远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沓产业配套分析材料,封面上盖着发改委的红色印章,纸张的边角在风里簌簌翻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图纸上那条红线延伸的方向,像是在心里把那条路跟广泉产业园区的规划对了一遍。
财政局局长刘福军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双手交叉垂在身前,表情专注,目光在图纸和董远方的侧脸之间来回移动。
灵山县委书记周广志、县长马振国、常务副县长高为民,以及广泉县委书记程谨言、常务副县长刘长河,几个人站在董远方身后,表情既兴奋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董远方听完林建峰的汇报,没有立刻表态。
他沿着勘测路线走了一段。
脚下的路很实在,碎石和硬土,沟壑纵横,两侧山体覆盖着稀疏的灌木和枯草,颜色灰扑扑的,没有太多生气。
他走了几百米,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身后是一串散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董远方走到一处高地,停下来,回身看了一眼刚才走过的路,面色沉静,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人已经从那个回身里看懂了意思。
他走回图纸前,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刘福军。
“财神爷,林局长说了一堆工程难度的问题。我觉得这些年我们华夏基建能力日新月异,高原地区都开始建高速,我们这里问题不大,我相信这些都能克服,能不能动工,根上还在你这边。这条高速,你看要多少钱?”
刘福军往前走了一步,没有去碰图纸,只是弯下腰,目光沿着勘测图上那条红线走了一遍,直起身来。“这边多山地,桥隧比超过百分之三十五,按照我们省其他地方的项目来算,一公里造价至少七千到八千万。三十公里双向四车道,前期测算总投资二十四亿。”
他下意识地搓了一下手指,可见,那个数字本身带着一点重量。
二十四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