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里，有多少老人没等到住上新房子就走了？有多少孩子在这个连自来水都保证不了的地方长大？

董远方站在棚户区外面的土坡上，看着那一片低矮破败的屋顶，很久没有说话。

西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煤灰和尘土，打在他脸上，像砂纸一样粗糙。

众人站在他身后，不敢吱声。

回程的车上，董远方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很乱，所有的信息、数据、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半个月的实地调研，比坐在办公室里看三个月的材料都有用。

材料上的数字是冷的，但现场的人、事、物是热的。热到烫手，热到扎心。

夜幕降临时，车队回到市委大院。

董远方下了车，没有上楼，而是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厅上方那面在暮色中猎猎飘扬的国旗，站了很久。

萧望舒和顾佑安站在他身后，谁都没有上前打扰。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灰蓝色的夜幕从东边漫过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吞没这座灰色的城市。

远处工业区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像遥远的、快要熄灭的星星。

董远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大楼。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已经不是那个刚到云同时，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新书记了。

半个月，他用脚板丈量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

他看到了数字背后的真实，看到了汇报材料背后的真相，看到了那些被粉饰、被遮掩、被故意忽略的问题。

问题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但他没有慌张，也没有退缩。

在唐海的时候，他面对过一个烂摊子，把它收拾好了。

在布文矿务局的时候，他面对过一个濒临破产的国有大矿，把它救活了。

现在云同的问题更大、更复杂、更深，但他的经验也更丰富、更成熟、更有底气。

他走进电梯，按了七楼。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数字从1跳到7，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毯上，把墙壁映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站在那里。

窗外的云同已经在夜色中沉睡了，只有远处的工业区还亮着灯，像一把碎金子撒在黑色的绸缎上，零零散散，不太亮，但还没有熄灭。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开了灯，坐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个深棕色的笔记本。

他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行：“棚户区改造，四个亿缺口，十亿被三县区借用，”

第二行：“非煤产业，必须破局。找项目，找资金。”

第三行：“市属国企，债务化解，资产盘活。不能再拖。”

第四行：“煤炭改制，华信的资金、管理；煤改电项目”

第五行：“同鑫矿业，路柏舟案，重查。”

他在“查”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着、飘落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冬夜里跳着无声的舞蹈。董远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到那漫天飞舞的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来云同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