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街上逛了整整一个下午。

从琉璃厂逛到前门，从前门逛到什刹海，脚走得发酸，但没有一个人说累。王胖子买了一堆有的没的——糖人、泥塑、剪纸、还有一盒据说是“正宗京城茯苓饼”的东西，拆开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像被人捏了一下的包子：“这不就是白纸包糖吗！”黑瞎子斜眼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了句“不懂欣赏就别糟蹋东西”，话音还没落，王胖子已经抡着那盒茯苓饼追了上去，两条街的人都侧着身子给他们让路。

谢雨晨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笑着看前面闹成一团的两个人。黑瞎子边跑边回头挑衅，差点撞上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谢雨晨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黑瞎子的衣角，把人往回一拉。黑瞎子顺势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头冲他笑了一下，谢雨晨没理他，只是耳根悄悄红了，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慢到黑瞎子两步就能跟上来。

无邪和张麒麟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但谁都没有再拉开。张麒麟手里那串糖葫芦早就吃完了，竹签子还捏在手里，没扔，指腹摩挲着竹签上残留的一点糖渍。无邪看了好几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把嘴角弯着，弯了一路，弯到眼底都起了细细的纹。张麒麟没有看他，但走路的节奏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慢到无邪不用刻意调整步伐，就能和他踩在同一块方砖上。

我拉着陈皮的走，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手整个包住。掌心干燥温热，指节修长有力，扣着我的手指时，像一把锁轻轻合上.....不紧，但你挣不开。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第一次他牵我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手是凉的，骨节硌得我手心疼，每一根手指都绷着劲儿，像是在握一把刀。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掌心有温度，手指是松的，拇指偶尔蹭一蹭我的手背，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看什么呢？”他低头问我，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沉沉的。

“看你的手。”我老实回答。

他挑了挑眉，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我面前。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掌心的纹路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画了很多年的地图，每一条线都藏着我还没来得及听的故事。我伸出食指，顺着他的掌纹慢慢画了一道。

“这条是生命线，”我指着最长的那条，指尖沿着弧度往下走，然后又指旁边那条，“这条是智慧线。这条是……”

我没有说完，因为他把手指合上了。五根手指缓缓收拢，像花瓣合起来一样，把我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动作很慢，慢到我可以看清每一根手指弯曲的弧度。

“别瞎看，”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我从来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之后，不大自在，又不舍得真的拦我，“看不懂。”

“那你教我看？”

他不说话了。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了一点点。我抬头看他，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我认识他这么久，早就学会看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耳朵红的时候，就是心里软的时候。

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踮起脚尖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压低声音说：“皮皮，你耳朵红了。”

他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拿我没办法的纵容，还有更深的东西....沉沉的，暖暖的，像此刻落在肩上的阳光，不声不响地渗进骨子里。

“被你气的。”他说。

“骗人。”

“嗯，骗人的。”他承认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足够让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外套口袋里，揣着，两个人贴得更近了一些。他的拇指还在我的手背上蹭着，一下，一下，像在数拍子，又像什么数都没有，只是单纯地、忍不住地，想碰一碰。

我们走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水很静，倒映着两岸的柳树和天上的云，云在水里慢慢地游，比在天上还慢。王胖子趴在桥栏上往下看，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嚷嚷着里面有鱼，“好大一条！金色的！看见没有！”非要下去捞。

黑瞎子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薅回来：“你丢不丢人，三十好几的人了.....”

王胖子不服气，回过头来理论：“三十好几怎么了？三十好几就不能有童心了？”两个人吵着吵着，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然后就都笑了，笑得桥栏都在震。

谢雨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弯着温和的弧度。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挡在眼睛前面。

黑瞎子看见了，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拨回去，指尖从谢雨晨的眉骨划到鬓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谢雨晨的耳根红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看水里的倒影。但他没有躲开，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黑瞎子的手指能顺着他头发的方向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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