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安静的、让人放松的黑,是那种压下来的、吸走了所有东西的黑。我看不见天花板,看不见墙壁,看不见自己伸出去的手指。眼睛睁得再大也没有用,黑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把我整个人裹在里面,沉甸甸的,密不透风。
我试着动了动手腕。绳子还在,勒得比之前更紧了些,大概是路上挣扎过,活结收死了。指尖的麻感已经变成了针刺一样的疼,血液流不过去的那种钝痛,一阵一阵的,从手腕一直蹿到胳膊肘。嘴里塞着的那团布又干又涩,顶得舌根发酸,口水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渗出来一点,凉凉的,淌到下巴上。
没有声音。
真的没有声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风,没有水,连那种废弃房子里常有的老鼠窸窣声都没有。安静得像被塞进了一个盒子,盒子又被埋在了地底下。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带着一点颤抖。
我缩了缩肩膀。身下是冰凉的水泥地,潮气透过衣服渗进来,黏糊糊的,冷得我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紧。
“为什么总是我……”我在心里嘀咕,声音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这都第二次了……”
上一次也是这样。我被人从背后捂住嘴,拖上车,醒来的时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仓库里。
“我真的这么弱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鼻子就开始酸了。
我想了想。跟张起灵比?他能在黑暗里看清东西,能在绳子还没绑紧的时候就挣开,能在别人动手之前就感觉到杀意。我连身后站了个人都不知道。跟陈皮比?他能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人放倒了,他的手指比刀刃还快,他的眼睛比猫还尖。我连一个杂货铺的老头都看不出来有问题。
我皱了皱眉,把脸埋进膝盖里。
“为什么不捉无邪……明明他比我还弱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讲道理。无邪好歹下过那么多回斗,跟张起灵跑了那么多地方,什么场面没见过。他虽然打架不行,但他脑子转得快,嘴皮子也利索,能在聊天里把人绕进去。我呢?我连跟人吵架都吵不赢。
“……呜呜。”
我把这个声音咽回去了。真的咽回去了,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很难听。但眼眶里那两泡热乎乎的东西不听话,越聚越多,顺着鼻梁往下淌,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皮皮……我怕……”
声音从塞着布的嘴里漏出来,含糊得像小孩子的呓语,连自己都听不清。但我知道自己在喊谁。
我最近是不是被娇惯得太厉害了?
以前我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一个人住,一个人搬家,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摔了跤自己爬起来,磕了碰了自己贴创可贴,半夜做噩梦醒了就睁着眼睛等到天亮,从来不会哭,因为哭了也没人知道。
可现在不一样了。陈皮会在我喊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会在走路的时候牵着我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蹭我的手背,会在我说“想吃栗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热乎乎的,剥好了递到我嘴边,会在我说“怕”的时候把我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说“我在”。
他把我惯得……连走累了,他都会直接抱着我走。
“皮皮……这里好黑……好安静……我好怕……”
这个念头让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发出声音。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知道这房间外面有没有人。万一那人听见我在哭,不耐烦了,直接撕票了……
我不知道在黑暗里缩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更长。时间在这个地方失去了意义,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摊不平,捋不顺。我一会儿想陈皮什么时候来,一会儿想王胖子他们知不知道我丢了,一会儿想那个杂货铺的老头是不是同伙,一会儿又想……小官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着急。
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反而过得快一些。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啪嗒。”
很轻。很远。但在绝对的安静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过来,撞在我的耳膜上。
是锁。有人在转门锁。
我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卡在喉咙里,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我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睁大眼睛往声音的方向看去........什么都看不见。黑暗还是那么厚,那么密,像一面墙。
但我听到了别的声音。金属摩擦的细响,门轴转动的轻吟,然后是一道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细细的一道,像一把刀切开了黑暗。光线是暖黄色的,大概是手电筒或者走廊的灯,从门的那一边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碎碎的,像金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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