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有些人是不是忘记我的手段了?(三)(1 / 1)

城南。李家仓库。

月亮被云遮住了,铁皮屋顶上的银白色暗下去,变成一片沉沉的灰。风停了,河面上的水腥气凝在那里,像一层抹不掉的油脂,黏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仓库里的灯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吊在天花板上,瓦数不高,光线昏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个旧时代的标本。灯泡在微微晃动,大概是有风从什么地方漏进来了,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摇去,把那些裂纹和污渍照得像一张老人的脸。

我被绑在椅子上,手腕上的绳子换过了,比之前更粗,绑得更紧。大概是我昏迷的时候换的,因为我不记得这个过程。绳子勒进肉里,手腕那一圈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脚踝也被绑了,缠了好几道,脚趾冰凉,像是血液已经流不过去了。

嘴里那团布还在,但换了一块。这块不像之前那块那么干涩,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咸腥味,大概是他们随便找了块破抹布塞进来的。舌根被压得发麻,喉咙里时不时泛起一阵恶心,胃酸往上涌,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想在他们面前吐。

房间里有三个人。一个是之前进来过的那个圆脸短脖子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另外两个我没见过,一个瘦高个,靠着门框站着,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闪来闪去,晃得我眼睛疼。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看不出年纪。

他们没有再跟我说话。圆脸的男人看了我几眼,目光从我的脸上滑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滑回脸上,像是在估什么东西的价格。然后他就蹲到墙角去了,没有再理我。

我垂下头,下巴抵在锁骨上,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裂纹。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泪痕把皮肤扯得发紧,像贴了一层干掉的胶水。我不哭了。不是因为我变勇敢了,是因为哭得太多了,身体里没有多余的水分可以浪费了。

嘴唇干裂了,舌尖舔上去的时候尝到一丝铁锈味,大概是裂开的口子里渗出来的血。我抿了抿嘴唇,把那点血腥味咽下去。

“皮皮……”我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声音回应我。

但我还是喊了。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像敲一面永远不会响的鼓。每敲一下,心里就震一下,震得胸口发酸,酸得我不得不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怕那点酸从喉咙里漫出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忽然又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推开,是那种用力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推开。铁门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巨响,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来回弹了好几下,震得灯泡都晃了。光影疯狂地摇了一阵,把整个房间搅得像一个在水底晃动的盒子。

圆脸的男人从墙根弹起来,瘦高个手里的刀停了,角落里玩手机的那个人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不高,不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竖着,挡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细长的,微微眯着,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刀锋藏在鞘里,但你能感觉到那股寒气,从门缝里渗进来,贴着地面爬,爬到你的脚背上,凉得你脚趾蜷起来。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左边的那个很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锃亮锃亮的。右边的那个中等身材,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的劲儿,站立的姿势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

“南爷。”圆脸的男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恭敬,“人在这,没跑。”

被叫做“南爷”的男人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像倒计时。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距离近了,我能看清他的脸了。四十岁上下,皮肤偏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是冷的,像冬天的河面,看着平整光滑,底下是暗流,是冰碴子,是能把人吞进去的黑水。

“就是她?”他问。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圆脸的男人凑上来,“就是她。陈家那位家主的女人。”

南爷歪了歪头,目光从我的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的脖子上,移到我的肩膀上,移到那件外套上。他的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扩大了一点,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陈家主。”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很慢,像在品一杯茶,一个字一个字地嚼过去,“陈……家...私生....子。”

他把最后那个“子”字咬得很轻。

“他养了个女人,”南爷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身后的人说,“金屋藏娇,藏得还挺深。我找了三个月,连她长什么样都查不到。”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冷冰冰的,“最后还是他自己露出了破绽。在长沙那条街上,他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整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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