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是的,半夜十二点。
京城的陈府书房里,灯火通明。
红木书桌后面坐着陈皮,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袍,领口微敞,头发没怎么梳,几缕落在额前。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得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严肃得像有人动了他的地契,严肃得像....说实话,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出现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书桌前散落着几把椅子,坐着几个穿着睡衣的男人。
黑瞎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大敞,露出一截精瘦的胸膛,翘着二郎腿,脚上趿拉着一双皮拖鞋。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在打哈欠的时候捂住了嘴,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大到他的下巴差点脱臼。
“我们的陈大家主,”黑瞎子把哈欠的尾音拖得老长,眼睛里泛着没睡醒的水光,“这么晚把我们找来,你不要陪你家那位小祖宗了吗?”
王胖子坐在黑瞎子旁边,穿着一件加绒的格子睡衣,扣子系错了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他揉了揉眼睛,跟着附和:“就是啊……万一小鱼睡醒找不到你,到时候哭了怎么办?上次被绑架之后她可粘你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站在边上的张麒麟,靠着一根柱子,双臂抱胸,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睡衣,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没怎么乱,像是根本没睡过....也有可能确实没睡过。他一直看着正坐在椅子里小鸡啄米的无邪,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只正在冬眠的仓鼠。
无邪缩在椅子里,身上裹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睡袍,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又像被人按着头在打瞌睡。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轻而均匀,嘴角有一道亮晶晶的....算了不说了。
张麒麟看着无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的意思大概是:我同意王胖子的说法。也有可能只是他喉咙不舒服。但在场的人都自动理解成了前者。
陈皮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背。那盏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酝酿风暴的画像。
“今天这么晚找你们来开会……”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
黑瞎子“啊”了一声,夸张地把双手搭在书桌上,身体前倾,直面陈皮,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困惑之间,像一个听到了“地球是平的”这种言论的人。
“这么晚……开会?”他一字一顿地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什么会这么重要?”
陈皮迎着黑瞎子的眼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目光坚定得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很重要,”他说,声音又沉了几分,“特别重要。”
空气安静了一瞬。
张麒麟静悄悄地离开了那根柱子,无声无息地往书桌这边靠近了两步。他的动作太轻了,轻到睡袍的下摆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叶子被风从柱子的方向吹到了书桌旁边。
王胖子本来半瘫在椅子上,听到陈皮说“特别重要”三个字的时候,屁股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直了。他伸手拎起旁边正在小鸡啄米的无邪的衣领,像拎一只猫一样把无邪从瞌睡里拎了出来。
无邪“嗯?”了一声,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开始了?”然后又闭上了。
王胖子没松手,就那么拎着他。
陈皮看了一圈围过来的人,张麒麟站在左侧,王胖子拎着无邪站在右侧,黑瞎子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前倾,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极清,“怎么才能让张日山不再上门,骚扰鱼鱼。”
书房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集体破防了。
黑瞎子第一个崩溃。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捂住了脸,从指缝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的呻吟。然后他把手拿开,仰天长叹,用一种看透了红尘、看破了生死、看穿了世间一切虚妄的语气说:“哎呦我去……你呀……”
他指着陈皮,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笑的。
“恋爱脑呀!”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像一个老教授发现自己的得意门生去摆了地摊。
王胖子更夸张。他松开了无邪的衣领...无邪的脑袋又垂了下去,然后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扶住额头,一只手在空中乱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妖魔鬼怪。他的表情扭曲得像吃了一整颗柠檬,嘴角往下撇,眉毛往上挑,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没眼看”四个大字。
“妈呀~~”他的声音突然拐了个弯,从普通话滑进了京城口音,那个“呀”字拖得老长老长的,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这狗粮吃的……老子看……也没有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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