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都机场。
清晨七点,天刚亮透。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外面倾泻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早班航班的人不算多,但值机柜台前还是排了几条不长不短的队伍,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咕噜咕噜地滚,广播里女声温柔地播报着航班信息。
陈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竖起来,衬得那张脸又冷又白。他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
我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厚毛衣,围巾围了两圈,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不是因为我怕冷,是因为他让我穿的。“机场冷,”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说的,语气不容置疑,“多穿点。”
我本来想说北京十月的机场能冷到哪去,但看了看他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张麒麟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帽子没戴,头发被航站楼里的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带收得很紧,贴着后背,整个人看起来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但你知道这片叶子能撞穿一堵墙。
无邪走在他旁边,拖着一个中等大小的行李箱,箱子上还挂着一个装满了零食的袋子。他昨晚被王胖子拎着衣领拎了一晚上,今天看起来还是没睡够,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淡淡的青黑,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至少没有小鸡啄米。
王胖子走在最后面,他的行李箱最大,鼓鼓囊囊的,像他本人一样圆润。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爬雪山,而不是坐飞机回长沙。
黑瞎子不在。
昨晚散会的时候他说了,他不去长沙。“我陪雨晨,”他说这话的时候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睡袍口袋里,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副墨镜照得反光,“他一个人在京城,我不放心。”
王胖子当时“啧”了一声,说:“你俩能不能别这么腻歪。”
黑瞎子没理他。
此刻,航站楼里。
我们一群人站在值机柜台前,亚历奇带着阿诚、老赵、小何已经先到了。亚历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黑色的灯塔。阿诚和老赵正在办托运,小何站在旁边,耳朵上那排耳钉在阳光下闪来闪去。
“身份证。”陈皮伸手。
我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在我手心里蹭了一下,很轻,很快,但那个触感留在皮肤上,像一小片羽毛落上去又飞走了。
他把身份证收进自己口袋里,连同他的那一张。
我愣了一下。“皮皮,身份证你不给我?”
“我拿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什么?”
“怕你丢。”
“我不会丢....”
“上次谁把身份证落在餐厅的?”
我闭了嘴。那是上个月的事,在长沙一家湘菜馆,吃完饭走得急,身份证忘在桌上了。走出去两条街他才想起来,回去找的时候服务员已经收起来了。他没骂我,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骂我还难受。
张麒麟已经办好了值机,手里拿着登机牌,站在旁边等着。无邪凑过来,把他的登机牌递给我看:“你看,我和小哥是挨着的。”
我看了看,果然是连座。无邪脸上那种“我和小哥坐一起我好开心”的表情,像个小学生春游。
王胖子办完托运走过来,手里甩着登机牌,嘴里念叨:“胖爷我是靠窗的,你们谁都别跟我换。”
亚历奇走过来,低声对陈皮说:“家主,都办好了。”
陈皮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了看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外面。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走吧,”他说,“过安检。”
一群人往安检口走。
我被他牵着,走在他右边。张麒麟和无邪走在前面,王胖子在后面拖着行李箱,亚历奇带着人在旁边。我们这群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像什么奇怪的组合有冷的有热的,有胖的有瘦的,有一个光头和一群不光头的人,还有一个被牵着的我。
安检口排着队。
我前面站着无邪,他正回过头跟王胖子说什么,大概是关于到了长沙之后中午吃什么。王胖子说要去吃一家新开的剁椒鱼头,无邪说那家太辣了上次吃完胃疼,王胖子说你不行,无邪说你来来来你行你上。两个人拌嘴拌得不亦乐乎。
张麒麟站在无邪前面,背对着我们,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我站在无邪后面,陈皮站在我后面。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我们过了安检。
过了安检之后,张麒麟看了一眼登机牌,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无邪跟在后面,回头喊了一声:“小鱼,快点儿,别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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