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旺斯。第三天。
我们住在一座石头砌的老房子里,离最近的村子开车要二十分钟。房东是个退休的画家,把房子收拾得像明信片一样。
院子里种着迷迭香和薰衣草,虽然这个季节只剩下一丛丛灰绿色的叶子,但阳光晒上去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有点辛辣的甜香。
陈皮说这叫“度假”。
我觉得这叫“把他自己和我关在一个没人的地方”。
我不抱怨。真的。
此刻是法国时间下午三点,北京时间晚上九点。我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腿搭在陈皮腿上,手机举在脸前面,屏幕上是一张熟悉的脸....无邪。
他趴在长沙陈府的某个沙发上,下巴搁在一个抱枕上,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得发白,表情介于“我很好”和“我想揍人”之间。
“所以你们真的就是天天晒太阳?”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信”的质疑。
“天天晒太阳,”我说,“偶尔去村子里买个面包。昨天去了一个市集,买了好多奶酪。”
“没了?”
“没了。”
无邪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正在从茶几上拿一颗葡萄。葡萄被拿走了,手机又转回来,无邪的脸上多了一种“我不平衡”的表情。
“你们在普罗旺斯晒太阳吃奶酪,我们在长沙吃外卖。你知道王胖子昨天点了什么吗?剁椒鱼头。外卖的剁椒鱼头。送到的时候鱼头是凉的,剁椒是稀的,王胖子差点给店家打一星。”
我忍不住笑了。
“小官呢?”
无邪把手机转过去。
张麒麟坐在不远处的一把木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手里捧着一本书。他的坐姿还是那样脊背挺直,膝盖并拢,像一棵种在椅子上的树。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起来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他脚边趴着两个庞然大物。
左边是魔王,黑背黄腹,耳朵竖得笔直,下巴搁在张麒麟的脚面上,一双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耳朵时不时转一下,什么都逃不过它。右边是威武整只熊瘫在地上,肚子贴着地面,四肢伸得老长,看起来像一张黑色的熊皮地毯。
“小官!”我喊了一声。
张麒麟没抬头。
“小官~~”我拖长了声音。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手机镜头。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刻,我发誓我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点。不是亮了很多,是一点。像有人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里加了一小勺油,火苗跳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姐姐。”他说。
“小官,想不想我?”
他看了我两秒钟。
“想。”
一个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但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我笑得眼睛弯了。脚趾在陈皮腿上蜷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大腿肌肉绷紧了,但他没说话,继续翻手里那本法国旅游杂志,翻得很大声。
“小官,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嗯。”
“魔王和威武乖不乖?”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两只。
魔王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起来,黑亮的眼睛看向手机屏幕,然后它站起来,走到张麒麟身边,把一颗大脑袋凑到了镜头前,湿漉漉的鼻子几乎顶到了屏幕上。
“魔王!”我叫了一声。
魔王的尾巴开始摇了。摇得很克制,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根节拍器被调到了最高速。
威武听到动静,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它站起来的时候比魔王还高,一身毛像一朵会移动的乌云。它挤到魔王旁边,把下巴搁在张麒麟的膝盖上,一双黑眼睛水汪汪地看着镜头,看着看着,忽然“呜”了一声。
那声“嗷...”又软又长,像在撒娇。
“威武!”我的心都要化了,“威武乖,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威武的尾巴也开始摇了。它的尾巴小小的的,摇起来像一根黑色的弹簧在抖动。
无邪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别叫了别叫了,你们俩别抢镜头张麒麟你管管它们!”
张麒麟伸手,把魔王的大脑袋从镜头前轻轻推开。魔王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但没走远,挨着张麒麟的腿坐下了,一双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盯着我。
威武更不老实。它趁张麒麟推魔王的时候,把下巴从张麒麟膝盖上挪到了手机上,整张熊脸怼在镜头前,鼻子、嘴巴、眼睛挤成了一团。
“威武....!”我笑出了声。
“威武,下去。”张麒麟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长式的威严。
威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屏幕,然后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把下巴收了回去。它退到张麒麟脚边,挨着魔王趴下了,两只并排躺着,四只眼睛同时看着镜头,眼神里写满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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