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蓝色天空下的云彩(二)(1 / 1)

巴乃的第二天,我是被米粉的香味香醒的。

不是那种城市里速食米粉的、工业化的、勾兑出来的香。是真的,用骨头熬了一整夜的、混着新鲜香料和炭火气息的、让人躺在被窝里就开始咽口水的香。

我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他睡过的凹痕,手指伸过去摸了一下,凉的。他起来有一阵了。

楼下传来彩云脆生生的笑声,还有陈皮低低沉沉的、偶尔应一句的声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山泉水碰上了溪底的石头,一个清亮,一个沉厚,听着竟然很和谐。

我赖了五分钟的床....准确地说,是赖在他睡过的那个位置上,把脸埋在他枕头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还在,清冽的,干净的,混着巴乃潮湿的空气,变成了一种新的、陌生的、但又让我心安的气息。

洗漱完下楼,彩云正端着一只大碗从厨房出来。她今天换了一件浅青色的上衣,头发还是编成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换了一根新的,红得鲜亮。看到我,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俞姐姐!你醒啦!快来吃米粉,刚出锅的,趁热吃!”

她把碗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青花大碗,汤底浓白,米粉细滑,上面铺着几片酱色的卤肉、一把翠绿的葱花、一小勺金黄色的蒜末,还有一筷子我不知道是什么的酸菜,闻着就让人舌根发酸。

陈皮坐在桌边,面前也摆着一只碗,但他没吃,在等我。

他看到我下来,没说话,把旁边的长凳往外推了推,推到我坐下刚好挨着他的距离。

彩云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了笑,转身回了厨房。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米粉送到他嘴边。

“你先吃。”

他看着那筷子米粉,又看了看我,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他说。

“彩云做的当然好吃。”我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米粉滑嫩,汤底鲜甜,酸菜爽脆,卤肉软烂,每一种味道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像是做了千百遍才能有的那种刚刚好。

“彩云!”我朝厨房喊了一声,“你做的米粉也太好吃了吧!”

彩云端着一碗汤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夸了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笑的表情。“哎呀,就是随便做的,你们不嫌弃就行。”

“这还叫随便?”我又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陈皮在旁边伸手按住我的碗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慢点,烫。

彩云端着汤在对面坐下来,手里捧着一碗清汤,没加米粉。她喝汤的样子和吃饭不一样吃饭的时候她大大咧咧的,筷子在碗里翻飞,吃得很香很投入。但喝汤的时候她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眼睛看着碗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彩云,你一个人住这里吗?”我问。

她放下碗,擦了擦嘴。“不是啦,我阿爸也在。他今天早上上山去了,说是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东西。晚上才回来。”

“阿爸?”

“嗯,”她点点头,“我阿爸是这边的猎户。这栋房子是我们家的,陈管家借过来给你们住的。我阿爸说,陈家主是贵客,要好好招待。”

她说“陈家主”的时候,看了陈皮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个山里姑娘对“贵客”的那种天然的、朴素的敬重。但陈皮注意到我听到“阿爸”两个字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很短。

他没有问。

吃完早饭,彩云收拾了碗筷去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她洗碗的动作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袖子湿了半截,她也不在意,用胳膊肘蹭了一下额头,继续洗。

“彩云,你多大了?”我问。

“二十一,”她头也没回,“俞姐姐你呢?”

“我比你大几岁。”

“那你是姐姐,”她把洗好的碗摞起来,转过身,脸上挂着水珠和笑,“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我阿爸一个人把我带大的,家里就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事情。但我听着,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二十一岁。一个人在这大山里,守着一个老猎户的父亲,守着这栋木头老房子,守着一日复一日的炊烟和山林。她不知道有一个胖子正在从长沙赶来的路上,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和这座寨子、和那个湖底的黑洞、和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男人缠在一起。

“彩云,”我说,“你喜欢这里吗?”

她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喜欢呀。我从小就在这里,山啊水啊树啊,都是我的家里人。出去了反而不习惯,上次去镇上,人多得我头晕。”

她说“家里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城里人说到“家”时那种复杂的、掺杂了太多情绪的光,是一种很单纯的、像小孩子说“我家有棵大树”一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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