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快到了,像普罗旺斯秋天的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纹路,就落了地。
最后几天,我们什么都没干。
准确地说,是什么“正经事”都没干。每天睡到自然醒,他去厨房做早饭,我趴在床上看他。吃完饭去村子里散步,买一条面包、几颗西红柿、一小块奶酪。回来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看书,我看他。下午他拐我睡午觉,我赖在他怀里不肯起来。傍晚他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吃他切剩下的边角料。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他给我披外套,我靠在他肩膀上数流星。
一天一天,像被蜜泡过的,甜得发腻,甜得舍不得咽下去,甜得含在嘴里怕化了,吞下去怕没了。
但时间不等人。
最后一天的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不在床上。
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好了....不是他叠的,他从来不叠被子。是房东留下的那条薄毯被折成了长方形,枕头也摆正了,床头柜上我的发圈被绕成了规整的圆形,放在手机旁边。
他在收拾东西。
我赤着脚走出卧室,站在走廊口。他蹲在行李箱旁边,正在把我的毛衣一件一件地叠好,码进行李箱的隔层里。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领口朝同一个方向,颜色从深到浅排好。那件奶白色的厚毛衣被他放在最上面,袖口折进去,下摆对齐,边角压平。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和他杀鱼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专注、心无旁骛。
好像叠的不是毛衣,是什么需要精密操作的东西。
“皮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他的嘴角自己不小心翘起来的,不是他主动的。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叠。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拿起了那件奶白色的毛衣。
“这件不用叠,”我说,“我今天要穿。”
“今天穿不上,”他说,眼睛没抬,“要到晚上了。”
“那我晚上穿。”
“晚上穿不上。”
“为什么?”
“晚上到了巴乃,”他把毛衣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叠好,放进行李箱,“就换了。”
我愣了一下:“哦哦。”
“嗯。”
“我们不先回长沙?”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在墙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蹲下来,和我平视。
“巴乃,”他的声音不大,“他们从长沙过去,我们从这边过去。在巴乃碰头。”
“哦哦……好吧……”
他伸出手,把我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停了一瞬。
“还记得我们之前去西王母宫的约定吗?”他问。
我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他被我撞得往后一仰,一只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皮皮。”
“嗯。”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记得吗——”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嘴里嘟囔着:“记得……记得……”
他看我这样,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晚上九点。
从巴黎到国内,再从国内转机到南宁,从南宁坐车到巴乃。路越走越小,城市越走越远,灯光越走越稀,最后只剩下一片黑黢黢的、没有尽头的山影,在车窗外连绵不绝地起伏。
巴乃没有机场。我们到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车子停在村口,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他付了车钱,从后备箱拿下行李,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我的手,走进了巴乃的夜色里。
村子很安静。不是京城深夜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里还有远处车流的嗡鸣、有空调外机的震动、有城市永远不会完全睡去的呼吸。巴乃的安静是彻底的,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到底了,什么声音都被水吸走了,连回声都没有。
月光很好。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灯光稀释过的、灰蒙蒙的月光,是真正的、干净的、像水银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月光。它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木头房子的屋檐上,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上,把整个世界都镀了一层冷冷的银白色。
空气是凉的。不是普罗旺斯秋天那种干燥的、带着葡萄和泥土气息的凉,是南方山林里特有的、湿润的、带着青苔和腐木味道的凉。吸一口进去,从鼻腔凉到肺里,像喝了一口冰镇的薄荷水。
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巴乃的石板路上。行李箱的轮子在石头缝里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我们俩的脚步声一样,一下一下的,提醒着这里还有两个外来的人。
住的地方是早就安排好的。
一栋木头搭的老房子,两层,建在山脚下,背后就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互相摩擦。房子不大,但干净。一楼是堂屋和厨房,二楼有两间卧室。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不知道是过节留下的还是平时就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