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堂回来,路过村子里的面包房时,他买了一只刚出炉的乡村面包。
面包用纸袋装着,热气从袋口冒出来,混着麦子和酵母的香气,在车里弥漫开来。我忍不住伸手去撕了一小块,烫得在指尖倒来倒去,吹了两口气才塞进嘴里。外皮脆得“咔嚓”一声,里面软韧有嚼劲,带着微微的咸味和炭火的气息。
他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右手伸过来,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我的膝盖。
“烫还吃。”
“好吃嘛。”我又撕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面包,张嘴咬住了。嘴唇碰到了我的指尖,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润。他的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的指腹,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开车,嚼了两下,喉结滚了滚。
“好吃。”他说。
我又撕了一块,又递给他。
又撕了一块,又递给他。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有一种“你再喂我就开不了车了”的无声控诉。我缩回手,把面包塞进自己嘴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葡萄园、橄榄树、石头墙、偶尔出现的一个人影。普罗旺斯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蜜色的光,连空气都是甜的。
回到石头房子的时候,刚过中午。
阳光正烈,把院子里的石板晒得发白,迷迭香的叶子被晒出了更浓烈的气味,辛辣而清冽,混着泥土的干燥气息,在热空气里翻滚。我换了鞋,赤脚踩在客厅的石板地上,凉丝丝的,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
他跟在后面进来,关了门,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钥匙落在木头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困了。”他说。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玄关,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在解外套的扣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眼底那一点倦意照得很清楚。不是疲惫,是一种吃饱了、晒够了、像猫一样想要蜷起来打盹的慵懒。
“你困了就睡呀。”我说。
他解完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走过来,走到我面前,停了一下。
“你陪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需要商量的笃定。
“我不困....”
话没说完,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腿弯,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捞了起来。我“啊”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拖鞋从脚上掉了一只,“啪嗒”落在地上。
“皮皮!我拖鞋....”
“不要了。”他说,抱着我往卧室走。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在石头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我的脸贴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的,有力而平缓,像一个精确的节拍器。
卧室的窗帘拉着,但不是完全拉严实的那种。普罗旺斯的棉麻窗帘厚而柔软,米白色的,透光,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暖洋洋的、蜜色的光晕里。空气里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他的味道混在一起,干干净净的,像晒了一整天的被子。
他把我放在床上,不是扔,是放。弯着腰,手臂从我的背和腿弯下面慢慢抽出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我的后背碰到床单的时候,床单是凉的,但很快就被我身体的温度捂热了。
他上了床,躺在我旁边。
床不算大,两个人躺上去刚好,翻身的时候手臂会碰到手臂。他侧过身,一只手从我的腰下面穿过去,扣在我后腰上,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侧,把我整个人往他怀里拢了拢。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从快变慢,从急促变平缓,像一首曲子慢慢进入了慢板。
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呼吸打在我的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
“睡吧。”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催眠一样的质感。
“我真的不困。”我说。
他的手在我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没说话。
我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窗帘在微微晃动,有一阵极轻极轻的风从某个缝隙里漏进来,把窗帘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又落下。阳光随着那个弧度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我仰起脸,看着他的下巴。他的下巴线条还是那么好看,下颌骨的弧度干净利落,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尖。上面有浅浅的胡茬,青灰色的,在蜜色的光线里显得很淡。
“皮皮。”
“嗯。”他没睁眼。
“你真的困了?”
“嗯。”
“那你睡呀。”
“你在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他的心跳就在我耳朵下面,咚咚咚的,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不去动,不去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心跳声慢慢变成了背景音,和窗帘的晃动、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温暖的、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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