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乃的第三天。
天没亮我就醒了。彩云还在睡,辫子散了一半,红绳缠在头发里,像一条迷了路的蛇。她的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一动不动,眉心微微蹙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我轻轻从她身边抽身,把被子掖好,赤着脚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堂屋的方向透过来一点蒙蒙的灰白色。天快亮了,但太阳还没有出来,巴乃的清晨冷得像浸在溪水里,石板地冰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小腿。
堂屋的门开着。
陈皮站在门口,背对着我,看着院子外面的路。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头发没有梳,几缕落在额前。晨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他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着他的后背。
“没睡?”他问。声音低低的,闷在胸腔里,震着我的脸。
“醒了。”我说,“彩云还在睡。”
他没有说话,手覆上我环在他腰上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蹭着。他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寒意。
“他们今天到。”他说。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什么时候?”
“中午之前。”他偏过头,侧脸蹭了一下我的头发,“无邪打了电话,说已经在路上了。二十个人,分了三辆车。”
二十个人。加上亚历奇他们,加上我们,加上张麒麟和无邪。巴乃这个安静的小村子,从今天开始,要热闹起来了。
我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清冽的,干净的,混着巴乃潮湿的空气,变成了一种新的、陌生的、但让我心安的气息。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东边的山脊线上,云层被染成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像有人用一支很宽的毛笔在天边刷了一笔。鸟开始叫了,先是远远的几声,试探性的,像是怕吵醒了谁,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片嘈杂的、热热闹闹的合唱。
彩云的房间里有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拖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她推门出来的声音。她站在走廊口,头发乱蓬蓬的,辫子彻底散了,红绳挂在发尾,晃晃悠悠的。她揉着眼睛,看到我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俞姐姐,你们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
她走过来,趴在门框上,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向院子外面的路。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没有睡醒的倦意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重新烧起来的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汽车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还有....王胖子的声音。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胖爷我闻到了!米粉的香味!”
我在院门口站着。彩云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不知道来的是谁。
第一辆车停在了院子外面。
车门打开,王胖子第一个跳下来。他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头上反扣着一顶棒球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彩色塑料纸包着的圣诞树。他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往院子里张望。
他的目光越过我,越过陈皮,越过了堂屋的门,落在了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的彩云身上。
他的手放下来了。
帽子歪了,他没扶。嘴巴张着,没合上。他的表情从“赶路赶得好累”变成了“我是不是在做梦”,又从“我是不是在做梦”变成了“这个梦能不能不要醒”。
“哎……”他发出了一个音节,然后就卡住了,像是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后面的话怎么都出不来。
彩云歪了歪头,看着门口这个胖胖的、花花绿绿的、嘴巴张得像河马一样的陌生男人,眨了眨眼睛,然后看向我,用口型问了一句:谁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王胖子动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步子大得像在丈量土地,踩得石板“咚咚”响。他走到彩云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沾着面粉、眼睛里全是困惑的姑娘。
“你好,”他说,声音郑重得像在念入党申请书,“我姓王,朋友们都叫我胖子。你也可以叫我胖子。”
彩云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好。”
“你叫什么名字?”王胖子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人的试探。
“彩云。”
“彩云,”王胖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咧成了一个巨大的、灿烂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彩云。好名字。真好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