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人终于到齐了。
彩云家的老房子从清晨就开始热闹,到中午的时候已经热闹得像赶集。院子里、堂屋里、厨房门口、走廊上,到处都坐着人、站着人、靠着墙的人。抽烟的、喝茶的、吃米粉的、打电话的、擦枪的、拆装备的、打盹的,各色各样的声音搅在一起,混着巴乃潮湿的空气和竹林里飘来的苦涩清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大戏开场前那种嗡嗡的背景音。
九门的人来了。
不是全部,但来了大半。从长沙来的,从京城来的,从各个地方赶来的,陆陆续续地到了。车子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村子外面的小路上,把那条窄窄的碎石路塞得满满当当,远远看过去像一条趴在山脚下的铁灰色长蛇。
我站在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进院子。
有些人我认识,有些人不认识。认识的冲我点点头,不认识的被人引着穿过院子走进堂屋。他们的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睛里都亮着一种光,那种光我见过....在陈皮眼睛里见过,在黑瞎子眼睛里见过,在所有即将进入某个地方的、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但依然选择往前走的人眼睛里见过。
小花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院子里的人。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像是什么都没在想,但他的眼睛在动,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从一件装备上移到另一件装备上,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扫描仪。
黑瞎子站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但他的眼睛和小花的一样,也在看,也在动,也在收着这个院子里每一个人的信息。
陈皮在堂屋里。
他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旅游地图,是那种手绘的、边角磨损的、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道的旧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打了叉,有些地方用红线连了起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纸上爬行的蛇。
张麒麟站在他旁边。
不是坐在他旁边,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谁也不看谁,但目光都落在那张地图上。陈皮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一个标注移到另一个标注,张麒麟的目光就跟着他的手指走,不超前,不落后,刚刚好。
无邪坐在八仙桌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东西。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王胖子没在堂屋里。
王胖子在厨房。
准确地说,王胖子在厨房门口。彩云在里面洗碗,他就站在门口看着。不进去,不离开,不说话,就那么靠着门框,双臂抱胸,脸上挂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像吃饱了的小动物一样的微笑。
“胖哥,”彩云的声音从厨房里面传出来,带着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你能不能别站在门口?你挡着光了。”
“我挪挪。”王胖子往旁边挪了两步,但目光没有从彩云身上移开。
彩云把洗好的碗摞起来,转过身,看着王胖子。她的手上还滴着水,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泡沫,脸上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的没救了”的笑。
“胖哥,你们不是要开会吗?”
“开着呢,”王胖子说,“我在远程参与。”
“你站这么远能参与什么?”
“参与保护你。”
彩云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把手伸进水盆里继续洗碗,嘴角弯着,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在水光里晃来晃去。
无邪从堂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王胖子一眼。
“胖子,陈家主叫你。”
“等会儿。”
“现在。”
“你跟他说我马上。”
“他说马上就是现在。”
王胖子叹了口气,从厨房门口慢吞吞地挪开,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彩云一眼。彩云正低着头洗碗,没有看他,但他的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像是只要看到她的背影,就已经足够了。
院子里又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两三个人,都是精干的年轻人,背着大大小小的装备包。
“老李。”小花从柱子上直起身,喊了一声。
被叫做“老李”的男人抬起头,看到小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从眼睛开始往外漫。
“解家主,”他走过来,伸出手,“路上堵车,来晚了。”
小花和他握了握手。“不晚,刚好。”
老李的目光从小花身上移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堂屋里的陈皮,看到了张麒麟,看到了无邪。他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了一下,很短,但很准,像是在心里给每一个人贴上了一张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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