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拿了出来。
他咳嗽了两声,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冷,冷到像是冬天里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贴着地面爬。
他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很多,“你是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亮得不像话的、没有光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是张期林。”
他的笑容立即收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条蛇被人踩住了尾巴,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盘起身体。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低下来,低到像是在喉咙里滚动的一块石头。
我扯了扯嘴角。
“我说了,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骗不了我,瞒不了我,逃不了我。
厨房里安静得像是坟墓。
灶台上的手电筒光在慢慢变暗,电池大概快没电了,光圈在墙壁上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黄的圆。
张期林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一种阴恻恻的面容,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接下去我们,聊了大概半小时。
我转身,推开门。
黑瞎子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叼着一根烟...这次没点。他听到门响,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墨镜后面的眼睛照得若隐若现。
“完了?”他问。
“完了。”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
黑瞎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你知道了你想要的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他墨镜边框上磨损的痕迹,看着他因为熬夜而比平时更深的法令纹。
“知道了。”我说。
他看了我两秒钟,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嘴里,从墙上直起身。
“行,”他说,“你去睡吧。这里我看着。”
我笑笑说到:“不用..你回去休息吧....”
他微微一愣
我接着说:“我让他走了.....”
他偏了偏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得了....我去找我的花儿爷....。”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瞎子。”
“嗯。”
“你不好奇吗?”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小疯子,”他说,“问了你会说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蓝,他的肩膀不宽,站姿懒散,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在深夜里不睡觉的、叼着烟靠在墙上的男人。
“不会....呵呵呵...。”我说。
他挥了挥手,没有回头地说:“那我还问什么....”
之后我也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声,像是这座老房子在说梦话。走廊很暗,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银白色的长方形。我踩在那片月光上,脚底的凉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心里。
房间的门半开着。
我推开门,走进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身上。他还在原来的位置,手臂微微张着,保持着搂着我的姿势,像一个被人从雕塑上搬下来的、还没来得及调整姿态的雕像。他的呼吸很沉很缓,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时间。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看着他。看着月光下这张脸。睫毛,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道线条都是熟悉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的。但此刻,在月光下,在巴乃深夜的寂静里,在他不会醒来的这个时刻,这张脸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变陌生了,是变得更清楚了。清楚到我能看到他眉骨下面那道浅浅的阴影,能看到他嘴唇上那一道几乎看不到的干裂,能看到他眼角那一条只有在很近很近的时候才能看到的细纹。
“恢复。”我说。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他说梦话,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很小很小的、不值得被记住的事情。但那个词从嘴唇间溢出去的时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不是光,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秘的、像是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在空气中震动时发出的、听不到但感觉得到的嗡嗡声。
他的呼吸变了。从那种沉缓的、接近昏迷的节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回了普通睡眠的节奏。不是一下子变的,是像一条被冰封了的河流,春天来了,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水流从缝里涌出来,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恢复了流动。
他的手臂收紧了。
不是醒来的那种收紧,是睡梦中的那种。本能地、不自觉地、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动作。他把我拢进怀里,掌心贴着我的后腰,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确认我还在,确认我没有消失,确认这个夜晚和每一个夜晚一样,他在,我在,我们在一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