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又是在他怀里醒来的。他正抱着我下楼,手臂稳稳地托着我的背和腿弯,我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从沉睡的节奏慢慢过渡到清醒的节奏,像一首曲子从慢板进入了行板。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下巴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利落。楼梯的木纹从眼前晃过去,一级一级的,吱呀吱呀的,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颠着我。
我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整个人往他胸口又缩了缩。
“皮皮.....”
我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软得像一团刚出锅的年糕,黏黏糊糊的,拉都拉不起来。
他停住了脚步低下头,晨光从堂屋的门窗涌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总是沉沉的、黑黑的、什么都看不透的表情照出了一道裂缝...裂缝里全是暖的、软的、拿我没办法的东西。
他低头亲亲我的额头
“鱼鱼,”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醒了?是不是肚子饿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他撅撅嘴。
他低头看着我的嘴唇,嘴角慢慢勾起来。随后顺其自然低下头吻住了我的唇。
“呀.....”
我一把推开他,把脸埋进他怀里。
陈皮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廊的那一头,楼梯的拐角处,站着一只大黑耗子。不是黑瞎子还是谁。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衬衫,领口大敞,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挂着他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此刻那个表情上面多了一层东西....故作尴尬、故作无辜、故作“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的厚颜无耻。
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五指张开,指缝大得能塞进去一个乒乓球。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在指缝后面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就看看我不说话”的心安理得。
“啊...啊....”他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演一出蹩脚的话剧,“我看不见...你们继续....你们也太...腻歪了吧,也不顾及一下我们老人家的感受....”
只要不注意看他张得可以夹乒乓球的指缝的话,我就信了。
陈皮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演,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在演,但我不打算配合你”的无聊。他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抱着我继续往楼下走。
我红着脸,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对着后面跟上来的黑瞎子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你...等...着。
黑瞎子看见了。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大到他不得不把“捂眼睛”的手放下来,改捂住嘴,以防自己笑出声。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老旧洗衣机在脱水。
楼下已经有很多人了。
堂屋里、院子里、厨房门口,到处都坐着人、站着人、靠着墙的人。晨光从门窗涌进来,把整个老房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米粉的香气、茶水的苦涩、烟草的焦味,还有那种只有很多人聚在一起才会有的、温热而嘈杂的气息。
无邪正站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看到我们下来,目光在我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端着茶杯无意识地往我们这边靠近了几步。不是走过来,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脚自己动了、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的靠近。
他走过来的时候,其他人也走过来了。不是约好的,是那种一个人动了、其他人就跟着动了、像磁铁吸铁屑一样的、无意识的、本能的聚拢。
张麒麟是第一个。
他从柱子旁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走过来的路径是一条直线,不绕弯,不避人,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下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照得很清楚....清楚到我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快,像水面下一尾游过的鱼。
“姐姐。”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平平的、淡淡的、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如果你熟悉他,你就会发现,这两个字的尾音微微往上扬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不是叫。是撒娇。
“哑巴....不要撒娇了,”黑瞎子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他慢悠悠地走下来,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种欠揍的笑,“你姐不要你了。”
他说完,还抬抬下巴,朝陈皮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你看看,你看看人家抱着下来的,你在这喊“姐姐”有什么用。
张麒麟的眼神呆滞了一瞬。不是那种“我没听懂”的呆滞,是那种“我听懂了但我不愿意接受”的呆滞。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陈皮的脸上,从陈皮的脸上移到陈皮抱着我的手上,从手上移回我的脸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秒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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