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到底是谁的记忆-古楼(三)(1 / 1)

我和王胖子在阴暗的通道里走了很久。

通道窄得只容两人并排,墙壁是粗糙的青石,手电筒的光照上去,那些石头纹路就像老树的根一样虬结着、纠缠着、从光柱的边缘往黑暗中蔓延。空气又冷又干,吸进去的时候鼻腔发紧,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很安静”,是“安静得像被人捂住了耳朵”,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声音,全被墙壁吃了,一粒渣都不剩。

胖子拿一根绳子,一头系在我左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胖乎乎的手指在系那个结的时候格外灵巧,和他这个人不太搭。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系完还扯了扯,确认结实了才松开。

“小鱼,”他一边系一边念叨,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后事,“你一定跟紧胖子呀。不然你出事情了,胖子我出去肯定被你家那两位打死。不打死也要脱层皮。”

我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嘴角弯了一下。这个胖子,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系起绳子来比谁都在意。那个结系得太紧了,紧到我能感觉到绳子的纤维勒进皮肤里的微痛。但我不说。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怕绳子松了,他是怕我丢了,怕他回头的时候看不到我,怕在这条暗无天日的通道里,他成了把我弄丢的人。

“胖子,你放心,”我笑着说,“我会跟紧你的。”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潜水服的橡胶是凉的、滑的,但底下的肩膀是实的、厚的、有温度的。“你放心,我也会保护你的。”

胖子愣了一下。那张被水泡得有点发白的脸上,眼睛亮了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嘴角咧到耳朵根,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好好,小鱼...”他把“鱼”字的尾音拖得老长老长,像含着一颗化不掉的、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通道没有尽头。或者说,尽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远到我和胖子走了那么久,它还是没有从黑暗里浮出来。四周的墙壁一模一样,青灰色,粗糙,沉默,像是我们从来没有移动过,像是这个通道是活的,我们在走,它也在延伸,永远比我们多一步。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虫子。没有任何活的东西。连灰尘都是死的....手电筒的光柱里看不到一粒尘埃,像是这里的空气在被封存的那一刻就被过滤干净了,从此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在里面飘动过。

我攥了攥手腕上的绳子。蝴蝶结的触感从指尖传回来,柔软的,确定的,像是黑暗里唯一还在呼吸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更久。时间在古楼里不是线性的,是黏稠的,像一锅熬了太久的粥,搅不动,也数不清里面有几粒米。

不是我们这边平静。是其他人那边,不太平。

──在古楼的另外三处,就不是这么平静了。

无邪在狂奔。不是他爱跑,是后面那些东西逼他跑。黑压压的一片,从通道的尽头涌过来,像一床被人抖开了的黑色棉被,铺天盖地地、无声无息地、但又快得像涨潮一样地追着他。尸蟞。比七星鲁王宫那次的大了一圈,每一只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甲壳在无邪手电筒的余光里反射着油亮油亮的、墨绿色的光。它们的腿很密,爬动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不是“沙沙”,是“咔咔”,像无数根细小的骨头在互相敲击。

“妈呀.....”无邪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被石壁弹来弹去,变成了好几层叠在一起的、忽远忽近的嚎叫,“为什么张家古楼里面会有尸蟞啊~~~!”

他跑路的姿势不太好看。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但上半身后仰着,像是在努力跟自己的下半身拉开距离,背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来回乱窜,把那些石头纹路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脸。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带着哨音,像是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气管。

解雨晨跟在他后面,不是跑,是移动。步幅不大,但频率极快,身体前倾的角度恰到好处,重心始终压在脚尖上,像是脚下装了滑轮。他手里握着龙纹棍,不是握着棍身,是握着棍尾,让棍子的长度发挥到最大作用。一只跑得快的尸蟞从侧面的墙缝里钻出来,离无邪的小腿不到一尺,解雨晨手腕一抖,龙纹棍的尖端精准地点在尸蟞的背壳上,不是打死,是拨开。“叮”的一声,很脆,像是敲在瓷器上,那只尸蟞被拨得翻了好几个滚,撞在墙上,翻过身来继续追。

“无邪...”解雨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气息稳得不像是在逃命,“你们遇见过——这东西怎么解决的....?”

他的龙纹棍又拨开一只,这一次力道大了一些,棍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他的手很稳,但小臂上的青筋浮了起来,不是累,是烦。这些东西杀不死,打不完,拨开一只来三只,拨开三只来一群,像捅了马蜂窝,但马蜂至少会累,这些东西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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