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这奇怪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不是从壁画后面传来的,不是从头顶的石缝里渗进来的,是从墓室的正中间,从那根绿色的水柱里发出来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沉默封存了千百年的空间里,它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四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了一层一层的、交叠的、分不清先后的回响。
我和胖子同时屏住了呼吸。
不是商量的,是同时的。两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我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他的脚还踩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手电筒的光还停在壁画上那个红衣女子的裙摆边缘....但什么都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了。胸腔里那口气被锁在喉咙下面,不上不下,像一颗被人含住了的、不敢咽也不敢吐的糖。
“咕噜……咕噜……”
声音更密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密了,像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加速,在从沉睡中醒来,在用它自己的节奏一点一点地摆脱千百年的静止。那根绿色的水柱开始变了。不是水在变,是水里面的东西在变。那些原本缓缓旋转的、浓稠得像翡翠一样的绿色,开始从顶部往下退。不是流走,是退,像是有人在水柱的底部打开了一个看不见的洞,水正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吸走。
水面在下降。不快,但肉眼可见。一寸一寸地,水柱的顶端从天花板上往下缩,露出了一截湿漉漉的、被水浸了千百年、颜色深得发黑的石头内壁。水退过的地方,石头内壁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滑腻的、绿得像苔藓又不是苔藓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水柱里的女子随着水位的下降,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
先是头顶。发髻是古代的样子,高高地堆在头顶,插着几样看不清样式的簪子,头发是黑的,黑得不像是在水里泡了千百年的样子,倒像是昨天才梳好的。然后是额头。然后是眉眼。
她的手.....胖子的手电筒光柱猛地晃了一下。
不是他的手在抖,是他整个人在抖。那只胖乎乎的、平时端碗吃饭、拍桌子骂人、在王胖子比划着说“这么大的粽子”时永远稳得像磐石的手,此刻抖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水柱里那只手上。
那只手在动。
不是随水流动的那种飘动....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慢慢醒来时,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的动。五根手指,修长的,苍白的,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那层绿色的水幕后面,像五条刚刚苏醒的、还在试探周围环境的蛇。
我的手掌拍上了胖子的手臂,不是拍,是按,是想从他手臂上借一点让我站稳的力量。
“胖子,”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醒什么东西,“我感觉到....”
他没有让我说完。
他的手掌捂住了我的嘴。不是轻轻的、试探性的捂,是用了力气的、五根手指都贴在我脸颊上的、带着他手心里薄汗和温度的捂。他向我靠近了一些,近到我能闻到他潜水服上残留的湖水的腥味,和他身上那种永远洗不掉的、混着烟草和汗水的、属于王胖子的味道。
他的嘴唇动着,做了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做得很慢,很用力,生怕我看不清。
“不~~要~~出`~~声~~有~~异~~变~~”
他看着我的眼睛,确认我看到了,看懂了,记住了。
“快....点...找...出....口....”
他的下巴朝水柱的方向抬了一下。
我透过薄纱看过去。水柱里的水位又降了一截,已经降到了女子的腰部。襦裙的裙摆先露了出来,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腿的轮廓。然后是腰,然后是腹部,然后是那只刚才只动了手指的手....现在不只是在动手指了。
整个手掌都在动。手腕在转,骨节在皮肤下面一根一根地活动着,像是在做某种被搁置了太久、需要重新熟悉每一个关节的、缓慢而仔细的复健。她的另一只手也在动,比这只手慢一些,滞后了大概一个节拍,像是还在等大脑的信号穿过一条太长太旧太久的神经。
水位继续下降。她的肩膀露了出来,脖颈露了出来,下巴露了出来。她已经下降到了水柱的中下部,和我们的视线几乎平齐。近得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近得我能看到她嘴唇上那条细细的、干裂了又愈合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裂过反复长好的纹路,近得我能感觉到她随时都会睁开眼睛,隔着那层越来越薄的绿水,隔着千百年,隔着这道我永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距离,看我。
我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不需要说话。那张写满了愁苦和王胖子式幽默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意思:快走。
他拉着我开始走。不是走,是挪。脚贴着地面,不抬起来,怕发出声音。石头是凉的,凉意从鞋底渗进来,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小腿。我们沿着墓室的墙壁,一步一步地、无声地、像两只在猫眼皮底下偷鱼的耗子一样,焦急地找着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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