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到底是谁的记忆-古楼(五)(1 / 1)

“啊....啊....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干涩的、撕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体内苏醒了,正在用一种她控制不了、也阻止不了的方式,把自己的存在喊给这个世界听。

我和王胖子缩在角落里。

不是主动退到角落里的,是被那声音推过去的。那声尖叫像一只手,从墓室的正中央伸出来,把我们从石柱后面、从壁画前面、从任何我们想躲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不容置疑地推到了这个最窄、最暗、最没有退路的角落。

我的后背贴着石头。石头是凉的,凉意从脊柱渗进去,沿着肋骨往两边扩散,像有人在我的身体里画了一棵树,根须正在一点一点地扎进我的五脏六腑。

“胖子,”我的声音在抖,抖得不像自己的,“怎么办……好像她要出来了……怎么办?”

王胖子没有回答我。他的两只手正死命地抠着墙壁上一块凸起的烛台。那烛台是石头的,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圆了,不知道多少年前被人摸过,之后再也没有人碰过。他的手指插在莲花花瓣的缝隙里,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手腕。他在拧。烛台纹丝不动。

他看了水柱一眼....就一眼,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快到失去了章法,快到不是“寻找机关”的速度,是“逃命”的速度。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哆哆嗦嗦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小鱼……你乖……我已经在努力了……你不要急……”他终于腾出一只手,在空气中胡乱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胖爷会护着你的……”

我攥了攥手腕上的绳子。蝴蝶结还在。湿了,被汗浸透了,那两个翅膀软塌塌地贴在绳子上,像两只飞不动的蛾子。我的手在抖,抖得蝴蝶结跟着一起抖,像是在替我说:我也想飞,但我飞不动了。

水柱里的女子开始动了。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像拆石膏一样的活动,是狂....手臂在抡,头发在水里炸开,像一团黑色的、被搅动了的墨,身体在疯狂地扭动,每一次扭动都伴随着一声比一声更高的嘶吼。指甲在长。我看得很清楚....不,是看得太清楚了....她的指甲从指尖一点一点地往外伸,像春蚕吐丝,匀速、不间断、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从容。颜色从苍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粉白,从粉白变成一种浓烈的、像刚从血管里流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凝固的、猩红色。

那十根猩红色的指甲开始刮水柱的内壁。

“吱呀....”

那声音像有人在用钉子划玻璃。不是一下,是连着的、连续的、像是要把整面水柱从里面拆掉的、不知疲倦的刮。

“滋啦....刺啦....滋啦....”

每一声都像有人在我耳朵里面点了一根火柴,烧得耳膜发烫,烧得太阳穴的血管一蹦一蹦地跳。我捂住了耳朵,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挤进来,从骨头里传进来,从后脑勺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钻进来,根本挡不住。

我看着那张在水幕后面疯狂扭动的脸。面容是模糊的,水太绿了,光太暗了,那些猩红色的指甲在水柱内壁上划出的划痕像一张蜘蛛网,从顶部一直蔓延到底部,把她的脸分割成了无数块碎片。每一个碎片里的她都在做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喊谁的名字,有的闭着眼睛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不能出声的疼痛。

“胖子……胖子……”我拉了拉绳子,绳子绷得笔直,另一端系在胖子手腕上,他现在正用两只手在抠那个烛台,身体后仰,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上面。“好像来不及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哗啦....”

不是碎。是炸。水柱从内部炸开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被压抑了千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水和玻璃渣子一起往外喷,不是四面八方的喷,是朝着我们....墙角的方向,我们的方向....像是有眼睛,像是她知道我们在哪里,像是她从碎开的那一刻就已经锁定了目标。

恶臭扑过来。不是“闻到”的,是被“砸”到的。那股味道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墓室的正中央朝我们推进,撞在脸上、撞在胸口、撞在鼻腔的最深处。不是腐烂的臭,是更古老的、被封存了太久的、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的臭。像是什么东西在完全无氧的环境里被时间腌透了,现在终于接触到了空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苏醒、复仇。

五脏六腑在翻涌。胃酸顶到了喉咙口,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烫得食道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擦了一遍。

“胖子....快跑....!”

我捂住口鼻,声音闷在掌心里,发出一种不像自己的、含混的、像隔着一层水的呜咽。我东张西望,想找到一个可以躲的地方....柱子后面,石台下面,壁画凹陷进去的那一小块阴影。每一个地方看起来都太远了,太浅了,太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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