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沦为了炼狱。
从赤壁到巨鹿,从青州到冀州,从江东到关中——天倾地陷,江河倒流,山川崩裂。曾经繁华的城池一座座化为废墟,曾经肥沃的田野一片片被开裂的大地吞噬。百姓们惊恐奔逃,却无处可去:有人被落石砸死,有人被洪水卷走,有人被地缝吞没,还有人被魔气侵蚀后发狂,挥刀砍向身边的亲人。
王侯将相也好,诸侯豪强也罢,到头来也和他们素来不屑的底层流民一样,在这场天地浩劫中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无人能幸免,无人能逃脱。曾经在战场叱咤风云的猛将,曾经在朝堂指点江山的谋臣,此刻都成了废墟里无人问津的死尸。铠甲仍在,兵刃仍在,唯独他们,已经不在了。
可无人发现,这场天灾之下,无数人族死伤散落的真灵之中,正孕育着一股无形无质的气息。它不是灵力,不是本源,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无声无息,无色无相,如一缕缕轻烟,从死去人族的真灵中逸散而出,扶摇直上,穿透云层,穿透虚空,源源不断被混沌中的天地本源汲取而去。
那是绝望的气息,是不甘,是愤怒,是恐惧,是对生的眷恋,是对死的抗拒,是无数生灵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原始的执念。它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向着“生”的方向挣扎。可偏偏就是这股无形无质的气息,在神秘力量的加持下,让本已被大唐本源压到谷底的此方天地本源,始终维持着最后的平衡。
仿佛,它在“吃”。以人族真灵为食,以众生执念为薪,维系着自己最后的存续。
然而这些,众多降临凡间的神兽已经无从知晓了。
……
混沌深处,一处隐秘之地。
封禁,破了。
随着镇守此地的神兽化身下凡,原本牢不可破的封禁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炸裂。封锁了无数岁月的封印纹路,如同碎裂的冰面,一块块剥落消融,消散在混沌之中。封禁之内的空间,一片狼藉。
一名眉目俏丽的青衫妇人,挣扎着从中爬出。她衣衫破损,发丝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微弱。满身都是伤痕:有被封印之力侵蚀的灼伤,有被神兽拷问留下的鞭痕,还有几处深可见骨的剑伤。
此人,便是一直未曾现身的柳姨。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灰茫茫的混沌,眼中闪过一丝恍惚。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伊言是否还活着。她只清楚一件事——她必须找到他。
她隐藏了无数年的身份,早在进入此方世界的瞬间就被识破。也正因她根脚特殊,才会落得此前被囚禁的境地。那些神兽在她身上布下无数禁制,用炼魂夺魄的手段拷问她,想要从她口中得到关于巴蛇、关于另一方世界、关于域外本源的信息。
她扛下来了。不是因为她意志有多坚韧,而是因为——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从小将伊言抚养长大的柳姨,根本不是什么伊氏外戚后人。自始至终,守护了伊家无数岁月的,从来都是她一人。柳姨的真实身份并非人族,而是从上古便隐藏至今的大妖,本体正是伊家先祖、上古圣人伊尹随手救下的一条青蟒。伊尹见她通灵,便留她在身边,以残羹冷炙喂养。青蟒感念这份恩情,在伊尹死后便留下来守护他的血脉后裔,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
这一守,便是数千年。
因为巴蛇作乱,柳姨进入此方天地的第一时间,就被满天神兽擒获。起初它们都以为,同属蛇类的她正是巴蛇留下的后手。它们对她搜魂、拷问、炼魄,想要找出她和巴蛇之间的关联,最终却落了空。这条青蟒,和巴蛇没有半点关系。她不过是另一方天地一只普通妖族,只因感念伊尹的恩情,才守护其血脉至今。
碍于当下本源之争局势尚不明朗,它们便没有直接将她打杀,只是将她镇压,关在这处封禁之中,等着终焉落定后再行处置。
它们却不知道,这炼魂夺魄的酷刑,反倒帮柳姨清除了体内积淀了无穷岁月的隐患。
大唐世界自祖龙驾崩、地脉崩碎之后,天地本源便再无半分灵蕴。从上古活到如今的柳姨,早已没法像从前那样靠修行维持自身。她的本源日渐枯竭,真灵不断衰败,寿命也在飞速流逝。她需要灵气,需要灵蕴,需要天地本源滋养——可大唐的天地,早已给不了她了。
为了继续履行约定,柳姨最终自创了一套轮回秘法,以自身为基构建小轮回,靠内在自我涅盘的方式延续存续。自那之后,每一代伊家传人见到的柳姨,纵然用的是同一具躯体,内在的灵识却早已不是最初那一个了。旧的记忆在涅盘中消散,旧的执念在涅盘中磨灭,旧的自己在涅盘中死去。
每一次涅盘,都是一次死亡;每一次新生,都是一次遗忘。这便是长生久视必须付出的代价。对此,柳姨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她只知道自己要守护伊家血脉,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早已记不清了。最初的恩情,最初的感动,最初的执念——全都在一次次涅盘中消散无踪,只留下一个空洞机械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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