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崖底涌上,带着刺骨寒意,如无形巨手将血腥气揉碎、卷散,湮没在黑暗里。风声在岩壁间撞击回荡,形成哀音,似山谷为吞噬的生命悲鸣。
陈临渊默立崖边,衣袂猎猎作响。他俯瞰深渊,浓如泼墨不见底,也不见赵铁山坠落的痕迹。一切太快,如残忍幻梦,唯有能量余波和淡淡血气证实方才惨烈。
伊言跪在崖边,双手深嵌冰凉泥土碎石中,手背青筋暴起,关节因用力泛白。
他肩颤如负千钧,呼吸艰难似竭尽肺气却无生机。无声崩溃,比嚎啕更令人心窒。
淼淼蹲在他身旁,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按在他颤抖的肩上,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另一只手死死捂着嘴,眼眶通红,蓄满的泪水不断滚落,在沾满尘土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
死寂笼罩着三人。唯有风声不止。
那决然坠入无尽黑暗的身影,带走的远不止赵铁山一条炽烈的生命,更将伊言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柳姨”的温存记忆与期冀,彻底击得粉碎。
那个他跋涉千山万水、寻觅数十寒暑、视若母亲与归处的女人,方才就那样冰冷地立于妖影之前,眼神漠然如同看待路边草石,俯瞰着他们挣扎、奋战、坠落。过往所有温暖的片段,在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心底最软处。
陈临渊沉默地站着,身形挺拔如松,却透着同样的沉重。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出任何苍白无力的安慰之词。有些伤痛,只能由时间慢慢啃噬,或由更深刻的决绝来覆盖。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漫长无比。
伊言终于动了。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麻木僵硬,不得不依靠双手撑地,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他面色灰败,眼中血丝密布,嘴唇因紧咬而干裂渗出血丝,整个人憔悴得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魂魄已被抽离。然而,当他抬起眼时,那深不见底的瞳仁里,痛苦并未消失,却沉淀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平静。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气,转过身,目光投向陈临渊。
“走吧。”两个字,沙哑粗粝得像沙石摩擦,却异常平稳,再无波澜,宛如一口封冻了一切情感的深潭寒水。
陈临渊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一个字。
三人连夜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谷地。陈临渊在前开路,灵识如同最精细的蛛网全面铺开,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伊言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在中间,淼淼默默殿后,不时担忧地看向前方那僵直的背影。一路上无人言语,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崎岖山路上嗒、嗒、嗒地回响,敲打着无边寂静的夜,也敲在各自沉甸甸的心上。
天色微明,混沌的灰白取代了浓黑,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歇息。陈临渊找到一处背风的岩壁凹陷,袖袍轻拂,“天地磨盘”的微光掠过,将地面的碎石湿苔尽数化为齑粉,清出一块干燥的空地。
他生起篝火驱散晨寒。淼淼递给伊言食物和水。他接而不食,凝视火焰,思绪逝者与痛苦。他静坐如雕塑,失魂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动。
陈临渊在篝火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几枚得之不易的黑色晶石。
它们静静躺在古铜色的掌心,大小不一,棱角粗糙,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冷、深邃的光泽,仿佛将周围的微光都吸了进去。
每一枚晶石内部,都封存着从妖影核心掠夺而来的驳杂本源,以及它们残留的、破碎的记忆片段。这是他们连日来以身作饵、几经生死才捕获的唯一战利品,也是拨开眼前重重迷雾、触及真相可能的关键钥匙。
“你要做什么?”淼淼压低声音问道,目光紧盯着那些不祥的晶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找答案。”陈临渊托起晶石,目光沉凝如百炼精铁,“铁山不会白死。那些鬼东西的来历,它们背后的存在,还有……柳姨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所有的答案,或许都藏在这些东西里面。”
伊言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依旧沉默着,但他缓缓侧过头,视线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死死落在陈临渊掌心的晶石上,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燃起一点微弱的、近乎执拗的光。
陈临渊闭上双眼,心神沉静,“天地磨盘”功法在体内缓缓运转,一丝精纯而坚韧的灵识如纤细触须般探出,小心翼翼地渗入第一枚晶石。
……
晶石内部并非实体,而是一片混沌无序的黑暗虚空,记忆的碎片如同被暴力撕扯后的镜面,大小不一,边缘锋利,悬浮在虚无之中缓缓沉浮。
每一片碎片都散发着冰冷混乱的精神波动,折射出支离破碎的画面与模糊的感觉。陈临渊的灵识谨慎地触碰、分辨,尝试将这些碎片拼合连接,如同修复一幅被彻底撕碎又胡乱混合的古老画卷,过程缓慢而耗费心神。
第一幅勉强拼凑出的画面:无垠冰原。视野所及尽是死寂的苍白,没有树木,没有山峦起伏,只有平坦到令人心慌的冰面延伸至灰蒙蒙的天际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