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与归如实禀告事情经过后,陈临渊心中其实并不甚在意。
诚然,小说家传承自古以来每一代有且只有一名传承者,这是宗门规矩,也是历代前辈用血与泪换来的经验。多传一人,便多一分风险;多一人承载文心,便多一分因果。可无论门中禁忌还是师尊嘱托,都并未提及不可将门中传承授予他人。那条规矩约束的是“继承人”,而不是“知识”。竹简可以给人看,经文可以给人读,秘法可以给人学,只要他们不继承“小说家”的衣钵,便不算破例。
不仅如此,在陈临渊看来,虽然不清楚其中原理,但显然梦境中向一众机关族讲述故事的,正是历史中存在过的小说家宗门先贤。那些前辈师长以梦为媒,以故事为载体,将“道种”播撒在机关族的心田。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既然他们选择了这些机关族,便意味着这些流落至此的异族,已经得到了认可。
相比之下,陈临渊反倒更好奇,自己这徒儿是如何凭借机关族与生俱来的先天禀赋,迈出这一步的。以意识空间为根基,以同族共鸣为媒介,将小说家传承的“史脉溯影”与机关族的天赋秘法融合——这条路,是他从未想过的,也是历代前辈从未走过的。
见师尊并未动怒,陈与归这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到陈临渊一脸思索的模样,仍旧噤若寒蝉,不敢多言。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年轻的脸上满是愧疚与不安。
陈临渊见状,心中暗笑,抬手将他拉起,温声道:“无需如此。既然诸位能在此安居,自然是已经得到了门中先贤的认可,区区术法而已,不必太过在意。”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依照宗门规矩,肩负小说家传承者,每一代仅有一人。等你日后年岁渐长,定然要像我这般重走人间路,到时可不能借助同族之力了。”
陈与归闻言,连忙点头应是,眼中那丝忐忑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此事也就此揭过。
……
为了让宝贝徒儿安心,也为了让一众机关族彻底踏实,陈临渊特意在没有摆放任何牌位的宗门祠堂中,正式以小说家当代门主的身份将众人收入门中。
祠堂不大,陈设简朴,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空白卷轴,没有画像,也没有题字。这是历代传人的规矩——不立偶像,不挂先贤,只留一片空白,让后人自己去书写。供桌上没有香炉,没有果品,只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摇曳,永不熄灭。
陈临渊站在供桌前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闻讯赶来的机关族。老人、青年、孩童,数十道身影挤在祠堂内外,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今日,我以小说家当代门主之名,将诸位收入门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自此之后,尔等便是我小说家一脉的外门弟子,可修习门中术法,可诵读门中典籍,可受门中庇护。”
他顿了顿。
“但小说家传承,每一代仅有一名内门传人。得授文心,承载史脉,传承‘小说家’三字之名的,唯有陈与归。”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与归,那少年站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微红。
“其余诸位,修习术法也好,诵读典籍也罢,皆不可自称‘小说家传人’。”陈临渊的目光扫过众人,“此事,还望诸位谨记。”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躬身行礼。
不同于陈与归,其余机关族最多也只能算是外门弟子,真正得到正统传承之人依旧只有陈与归一人。他们可以学习小说家的术法,可以借鉴小说家的修行方式,甚至可以借助陈与归的意识空间共享经验和感悟,可他们的文心不是小说家的文心,他们的史脉不是小说家的史脉,走的路终究与陈与归不同。
陈临渊也特意强调,日后陈与归下山重走入世修行,不得有任何人出手相助。这是他的路,必须由他自己走完。同族可以陪伴,却不能代劳;外门弟子可以护持,却不能干预。
得到陈临渊的正式认可,所有人心中的大石这才算彻底落地。他们终于不再是“暂居此地的流民”,而是“小说家一脉的外门弟子”,这份归属感,比任何物质上的庇护都更加珍贵。同时,如今彼此间有了更深层次的联系,对脚下这片故地也多了几分认同,这里不再是“恩公借给他们的栖身之所”,而是“他们的家”。
只不过,如今的陈临渊还不知道,就在他徒儿机缘巧合走出这条与他也略有差异的全新道路时,在远方千机城墨零的感知中,这一支流落在外的同族,已经彻底从机关族的整体潜在联系中断开。
不是被驱逐,不是被割裂,而是——自然脱落,如同树枝上成熟的果实,瓜熟蒂落。他们不再依附于千机城的意识网络,不再受墨零的位格压制,不再与机关族的主体共享本源,他们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道”,自己的“根”。
在师门故地种种奇妙影响之下,如今的这一脉已经彻底与寻常的机关族分割开来,他们不再是“千机城的同族”,而是“小说家一脉的外门弟子”。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此处便先按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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