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破晓。山间的雾气如轻纱般缭绕不散，草叶上的露珠凝着清辉，尚未被晨光蒸干。陈临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立于廊下，深深吸入一口清晨的空气——微凉的风裹挟着青草的清甜与泥土的湿润，轻轻拂过他的面颊，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趁着所有人尚在酣眠，陈临渊已悄然踏上新的旅途。他未惊动任何人，未与陈与归道别，未去祠堂燃香，也未再看一眼机关族的老者们——只是静悄悄地离开，一如他来时的模样。

当然，临别前他特意为弟子留下了一份礼物：一枚玉简，静静躺在陈与归的书案上。玉简中封存着他对“史脉溯影”下一阶段的部分感悟。

若陈与归能保持此刻的进境，下次相逢时，应当便能解开他留下的惊喜，陈临渊将那份惊喜藏匿于玉简中某一段永固的历史虚影之中，当修为足够时才能够获得这份赠予。

或许是看不惯离别时的伤感，又或许是昨夜的温馨仍萦绕心头，陈临渊心底深处悄然生出几分恐惧。那不是对敌人的畏缩，也不是对死亡的怯懦，而是对“失去”的本能害怕——怕自己一走，这片刚恢复生机的故地再度沦为废墟；怕自己一别，这些刚安定下来的人又要流离失所；怕自己一去不返，连最后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忍不住担心——昔日入世时与师尊一别、再未重逢的悲剧，会再度上演。那时他还是个懵懂少年，背着竹简走出山门，以为不过是短暂离开，很快就能归来。可这一去，便是百年。

百年间，师门化为废墟，师尊下落不明，他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这趟师门之行，对陈临渊而言意义非凡。

不仅解决了困扰已久的体内本源问题，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全力守护脚下这片土地的新理由。除伊言、墨一等挚友外，他心中又多了新的牵绊：那些机关族、外门弟子，还有叫陈与归的少年，他们都是陈临渊发自内心想要守护的家人。

不过这对他而言并非坏事。

有牵绊，才有前行的动力；有牵挂，才有心灵的归处。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游离红尘之外的旁观者——他有家，有家人，有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师门的轮廓——晨光中，那扇大门依旧紧闭，苍劲巨松傲然挺立。雾霭在山间缭绕，将故地半遮半掩，宛如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陈临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犹豫，大步朝着白帝城的方向离去。

……

蜀中多山路，崎岖蜿蜒，峰回路转。古栈道依绝壁而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头顶是直插云霄的陡峭悬岩。寻常人行走于此，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料想难再遇人烟，陈临渊索性不再遮掩行踪，极速朝着记忆中千机城的方向疾行。他的身形在云雾中穿梭，如一道青色流光，于山林间一闪而逝。历史虚影叠加周身，将风阻降至最低，速度提至极致。

然而，陈临渊心中渐生疑惑：一路走来，非但未遇任何山民，连修行者的本源气息也丝毫未察。那些曾在蜀中开宗立派的隐世宗门，那些在山林间游历修行的散修——全都不见了。

照理说，蜀中隐世宗门众多，更有千机城在此。即便宗门避世不出，也绝不可能毫无气息。

修炼之人吞吐天地本源灵气，与凡人不同，即便极力收敛，也会留下痕迹。可这一路，他什么都未感知到，这显然并不对劲。

心中微微一沉，陈临渊索性直接动用历史虚影附着周身，开始全力疾驰。虚影层层叠叠，将他的身影与山林融为一体，即便有人从旁经过，也无法察觉。他的速度更快了，风声在耳边呼啸，山路在脚下飞速后退。

终于，抵达昔日进入的竹林附近时，陈临渊总算感受到了灵火的气息——那是机关族独有的特殊本源，幽蓝清冷，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不是一道，而是无数道，从千机城方向传来，密密麻麻交织成一片。

比起上次离开时，这些本源气息明显强盛了许多，那些曾刚启灵、尚弱小的机关族，如今已有不弱的修为。

更令陈临渊惊奇的是，大部分机关族给他的感觉越来越像人族——不是外貌相似，而是气息相近，他们的体内独属于机关族的本源灵火似乎都发生了某些变化。

只是，陈临渊敏锐察觉到，千机城中似乎藏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恐慌。灵火跳动频率比正常快了许多，本源流转轨迹也变得紊乱，似是在害怕着什么，却不敢表露出来。

陈临渊没有犹豫，朝着入口城门踏步前行，同时略微释放自身气息。

只是瞬间，便有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附近。为首的男子身形魁梧，面容刚硬，体表保留着大量机关构造：金属关节、齿轮咬合，幽蓝灵火在缝隙中流转。他气息深沉如渊，竟比上次见面时强大了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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