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处数日之后，陈临渊对这方天地已然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住在都护府分配的居所里，那地方在蜀都东区一座高塔的中层，窗外正对着一条宽阔街道。每日清晨，他都会混进人群，像千千万万闲逛的寻常百姓那样，穿梭在蜀都的大街小巷。

因两个世界人族身体构造本就不同，人文历史自然也截然不同。那些曾在大唐哺育了无数代人的故事与传承，在这里统统不存在。他们的典籍记载的，是另一种文明——一种与“烙印”紧密相连、以金属与齿轮为图腾的独特文明。

可除却这些差异，陈临渊却发现，这座名为“蜀都”的巨城里的普通百姓，和大唐的子民倒是并没有多少不同。他们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和大唐世界中寻常百姓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

陈临渊原本以为，这方天地因“烙印”的存在，定然是阶级森严的社会结构，可等他真正融入其中，才发现事实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这里的“烙印”，似乎仅仅是一种“标记”，没有人会因烙印深浅被轻视，也没有人会因烙印精致被尊崇。

更让陈临渊诧异的是，当初都护府文官着重提起的“异人”，在蜀都并不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禁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对这个词的态度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厌恶、恐惧，反倒十分平淡，就像听到了寻常的称呼一般。

待得在这方天地停留越久，陈临渊体内“天地磨盘”与天地本源的契合度就越高。最初在他体表长出的机关结构，如今早已和他自身肢体融为一体，再无半分违和。他能清晰感受到齿轮间细微的震颤，感受到纹路里流淌的力量，感受到这方天地的本源正和他的文心缓缓交融。

无论是借文心的敏锐感知，还是以灵识探查，陈临渊都无比确定，眼前所见的一切全都是真实的。

可越是这样，越让陈临渊心中笃定：这方天地绝对不正常。

刻在直觉里的违和感，让陈临渊一刻也不敢放下警惕。这都太过“正常”的一切，反倒隐含着无边诡异。

陈临渊暗自思索，若是这方天地真正的主宰，就是像他这样拥有烙印的人族，那当初文官反复提醒他务必远离的“异人”，究竟在哪里？

是已经被赶尽杀绝，还是被驱逐到了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自己靠着“天地磨盘”无视世界本源差异的强大适应力，凭空生出了烙印。那身为机关族的墨零，会不会也和他一样融入了这个世界？

还是说，早已被当成“异人”，被蜀都都护府这类势力囚禁在了某处？

那和他一样来自大唐的机关族始祖，如今究竟身在何处？

最终，陈临渊的目光还是落向了蜀都正中心那座特殊建筑。

蜀都都护府。

这座低矮的建筑坐镇城市核心，被无数高耸入云的塔楼众星捧月般环绕。它不高，不大，也不宏伟，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就像一头伏在阴影里的巨兽，不动则已，一动便会天翻地覆。

想来，也唯有那里，能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

漆黑一片的空间里，既无光影也无方向，只有纯粹的无边的黑暗，像一片凝固的海。呼吸声在黑暗里回荡，单调重复，如同古老的韵律。

空间正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尊华美的王座。

王座由不知名的金属铸就，通体流转着暗金色光泽。椅背刻满繁复纹路，有齿轮，有星辰，还有密密麻麻的符文。它悬浮在黑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虚空之中的古老宝座。

可此时，坐在王座上的，却是一名囚徒。

正是陈临渊此行所要找寻的目标——机关族之主，墨零。

他依旧穿着那身与常人无异的玄色衣袍，面容平静，双目轻闭。气息内敛，宛若沉睡的火山。他的四肢被沉重的枷锁牢牢捆住——锁链从王座扶手延伸而出，缠在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固定在座椅上。

锁链足有孩童手臂粗细，表面流转着和王座同源的暗金色纹路。

墨零端坐王座，面色如常，始终静静闭目。体内没有半分本源气息翻涌，既不挣扎，也不反抗。

可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的指尖正微微震颤，试图利用体内被压抑的力量暗中寻找突破口。

捆住他四肢的枷锁看似寻常，内里却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诡异力量。自从被困在此处，即便是墨零，也彻底和通天塔断了联系，就连与生俱来铭刻在机关族本源灵火之中的意识空间也毫无反应。

恰在此时，远处黑暗中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紧不慢，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周遭的黑暗空间也渐渐起了变化。

一颗颗闪亮的星辰凭空浮现，从黑暗中涌出，在四面八方次第亮起，瞬间点亮了这片漆黑死寂的神秘空间。

这些星辰并不是真实的星辰，更像是投影出的光芒，悬在虚空中，把整片黑暗变成了星空。璀璨光点布满头顶脚下，让墨零仿佛置身无垠星海，被无数双眼睛静静注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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