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熟悉的、血液流经周身的轻微泵动声,此刻在陈临渊耳中变得愈发嘈杂,机栝碰撞的脆响也越来越清晰。齿轮咬合的咔哒声、连杆转动的吱呀声、发条上紧的铮鸣声,汇成一曲冰冷的交响,在他的血肉深处不住回荡。
他早已预料,再过数息,自己便会彻底告别血肉之躯。那些曾经柔软温热的皮肤、蓬勃跳动的肌肉、流转不息的血脉,都将变为冰冷精密的金属机关结构。他将不再是“人”,而是某种被改造过的存在。
绝望不断从心底翻涌上来。任凭陈临渊如何运转体内力量,都丝毫不起作用。他的本源之力如同撞在一堵无形墙上,被弹回、被吸收、最终被同化。更令他惊疑不定的,是体内“天地磨盘”的反应。
“天地磨盘”是支撑陈临渊一路走来修行的根本法门,更是集内修外练于一体的无上法门,能解析万道,能研磨异力,能承载众生。从巴蛇幻境到万世盛秦,从乱世三国到天弃虚空,每一次面对未知的威胁,都是“天地磨盘”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为他化解危机。
可如今,就在陈临渊即将面临肉身崩灭的绝境时,体内“天地磨盘”非但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反而放任他的肉身一步步滑向深渊。它安静地悬浮在文心深处,如同一只看不见的手,不但没有阻拦,反而在推动着齿轮的咬合、结构的重组,让变化一步步深入。
仿佛它在告诉他:不要抵抗。
此时的陈临渊已经无心细想这些,体内机关化的转变越发深入,他已经能够感觉到,代表本源核心的磨盘,已经开始发生类似的变化。那些曾经流转不息的本源之力,正在被一层层包裹、固化、转化为某种更加冰冷的能量形态。
血肉、骨骼、本源、识海。越来越多的印记被抹去。
他的指尖变得僵硬,关节化为精密结构,心跳变成了发条转动般规律的振动。机关改造早已不满足于停留在体表,早已深入了他的经脉、他的脏腑、他的骨髓。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完成”。
“当真,就连我也只能身陷于此了么?”
这个念头刚在他心底升起,就像一块巨石沉入深水。他见过太多幻境,破过太多迷局,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弥留之际,眼前的场景却开始变得有些扭曲。
那些金属立柱、被囚禁的异人、漆黑的墙壁——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开始模糊、扩散、变形。恍惚间,陈临渊看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正端坐于虚空中的王座之上。他的面容看不真切,被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可他的姿态,他的轮廓,他的气息——都让陈临渊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墨零。
来不及分辨面容,只看到对方伸手轻轻抵在唇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知为何,陈临渊心中的慌乱竟是瞬间消散了不少。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他的身体还在被改造,明明他的本源还在被转化,可他不再害怕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他从悬崖边缘拉了回来。
重新恢复镇定的他,仔细回想着进入此方天地的种种细节。那些过于正常的百姓,那些过于随意的态度,那些过于“刚好”的线索——一切都太顺了。他顺着那些线索,找到了都护府,潜入了黑暗,进入了立柱密室,遭遇了黑影,被改造成了机关之躯。
每一步,都像是在引导他走向某个方向。
一个大胆的猜测忽然浮现在他脑海:此处,依旧不是此方天地的真容。那蜀都,那些“烙印”,那些百姓,那些文官——它们都不是真实的。它们只是……一层壳。一层包覆着真正世界的壳。
就在这个念头刚升起的瞬间,陈临渊体内的变化戛然而止。那些正在咬合的齿轮,那些正在转动的连杆,那些正在上紧的发条——同时停下了。不是缓慢地停止,而是骤然凝滞。
随后,整间密室开始剧烈震颤。大地抖动,墙壁龟裂,天花板崩碎。宛如天威的强大力道仅一瞬间便将周遭的一切破坏殆尽。金属立柱轰然倒塌,漆黑墙壁碎裂成渣,那些被囚禁的异人连带着他们的囚笼,一同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随着穹顶之上巨大的石板重重砸落,陈临渊终于短暂恢复了部分行动能力。他的身体还带着方才转化的余韵,关节处还有些僵硬,可他已经能动了。
他在断壁残垣间辗转腾挪,身形如同游鱼般穿行在坠落的碎石与崩塌的梁柱之间。他灵识全开,捕捉着每一块即将落下的石板,每一步都踩在千钧一发的间隙中。顺着穹顶砸落出的深坑,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熟悉的拉扯牵引之感再度袭来。天旋地转,时空错乱。陈临渊感觉自己仿佛又经历了一次特异点的拉扯,那种被无形力量拖拽的感觉,熟悉得让人安心。
待到周遭迷雾彻底消散之际,眼前的一切让他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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