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以操纵人族无数年的利器接二连三莫名出了意外,所有变故早已远远超出疫毒意识最初的预估。
它早已习惯了读取、引导、掌控一切,习惯万事都顺着自己推演的轨迹推进。可这个被它从外部世界卷入的天外来客,却一次又一次跳出了预设的剧本。
无奈之下,它只能亲自现身直面这位来自天外天的,另一位“天降神只”。
陈临渊站在通道尽头,门内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见一团模糊轮廓悬浮在半空,体表的齿轮纹路缓缓转动,活像一枚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精密机芯。那正是疫毒意识的核心本体——它没有五官四肢,只透着一股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感,如同深夜浓雾里笼着的一点灯火。
“我不明白。”声音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平缓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被认真咀嚼过才吐出来,“那些明明都是你心底最渴望的光景——师门重聚,故人无恙,阖家团圆。难道就半分都不值得留恋么?”
它的语气里没有讥讽,也没有嘲弄,只有一份近乎困惑的诚恳,像个孩童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精心搭好的积木塔,会被人一脚踹翻。
事实自然不是它想的那样。那些画面——师尊的笑容,大秦书院的同窗,挚友围坐的热闹——都确确实实曾在陈临渊的渴望里占过一席之地。
可此刻怒意翻腾的陈临渊根本不打算和它多费口舌,他满脑子还是那些被囚在立柱里的面孔,那些被榨取真灵的沉默身影,还有方才在他眼前崩塌的虚假世界。
靠着文心探察,他能看清门内这团模糊轮廓,正是一手缔造出这片末世废墟的疫毒意识核心本体。它就在此处,近在咫尺,却偏生无法捕捉,无法锁定。对这类肆意玩弄人心的存在,陈临渊心中半分兴趣都没有。
可哪怕陈临渊将门内的一切反复解析了无数遍,依旧找不到对方核心的落脚处。那团轮廓似虚似实,像月光投在水面的影子,一碰就会碎作满漾涟漪。
它仿佛根本不存在于天地之间——或者说,它早已和这片天地的底层规则融为了一体,毁掉它,便等于毁掉这方世界仅存的骨架。
经历过先前一重又一重幻境,陈临渊对对方这神鬼莫测的手段着实忌惮,他甚至忍不住怀疑,眼前这一切会不会也是幻阵的一部分。
他的灵识在空气中细细搜探,却找不出半分破绽。对方似乎也没有再编织幻境的打算,就那样静静悬浮着,等着他给出回应。
但疫毒意识此刻并没有提取陈临渊记忆的念头,它似乎是打从心底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语调平缓又悠长,像困在灯芯里的魂灵在低低自言自语。
在它看来,幻境里每个人都能顺着心底最期盼的样子,过上理想的生活:痛失亲友的能和已故亲人再度团聚;渴求财富的能日进斗金,恣意挥霍;沉迷权势的能身居高位,执掌一方。为了维持整个循环运转,它固然会借着人族汲取少量天地本源的底蕴,可它早已经过极致演算,严格控制了汲取的速率,根本不会伤及人命。
它想不明白,为何那些人在幻境里明明过着自己想要的日子,却依旧无比执着于逃出去?
为什么总有陈临渊这样的人族,宁愿冒着灵魂崩溃的风险,也要挣脱那完美无缺的幻境,哪怕真实的世界早已是一片末日废墟。
说到底,疫毒意识不过是得天际遇,恰好和此方世界高度发达的机关之道相合,才在短时间内催生出了自我意识。
它终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知性生灵,更参不透人心。它能读取记忆,复制渴望,编织出比现实更完美的梦境,却始终想不通“真实”二字,对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几番探寻核心无果,陈临渊索性先出手将流萤从金属立柱中救出来。他抬手破开立柱表面的封禁,表层金属就像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无声龟裂开来。
流萤连同裹着她的历史屏障一同浮了出来,飘落在陈临渊身侧的地面上。她呼吸依旧平稳,眉心那枚齿轮烙印还在微微发光,至少已经不再被暗纹汲取真灵了。
整个过程里,陈临渊一刻都没放松对那团模糊轮廓的戒备。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丝毫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反倒静静等他做完这一切,才再次开口,重复了先前的问题。
“到底为什么?”
陈临渊也想不通,对方为什么会对这个毫无意义的答案如此执着。寻核未果加上先前幻境遭遇攒下的烦躁,他直接冷声呵斥道:“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你不过是天地间诞生的异数成灵,即便有了自我意识,也终究踏不到知性层次,你怎么可能懂,什么是自由?”
面对陈临渊的冷眼讥讽,疫毒意识依旧没有显露半分攻击意图。那团模糊轮廓微微顿了一瞬,像是转动的齿轮突然卡了壳。片刻后它才再度开口,语气里依旧没有怒意,只有缓慢认真的思索。
“自由么?所谓自由,不过是不受外界约束,顺着本心的想法行事罢了。可幻境里每个人经历的,都是他们记忆深处最向往的生活——痛失亲友者能和已故亲友团聚,向往财富者能日进斗金恣意挥霍,沉迷权势者能身居高位执掌一方,难道这还不是你们人族追求的自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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