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此方天地变成这般模样,追根究底,不过是机关之道的过度发展。
那些齿轮、连杆、发条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般攀附、嵌入了这片天地的每一寸肌肤与骨骼,从黎民百姓的血肉劳作到王朝运转的基石律法,从一座城市不熄的灯火到整片天地搏动的心脏,无处不有它们的痕迹。
它们起初只是省力的工具,后来成了不可或缺的习惯,再后来,竟成了不容置疑的信仰与真理。而一切灾祸的源头,便在于那份失去了边界、吞噬一切的信仰。
若是能够从根源层面,令天地本源确认机关之道已被彻底禁绝、再无复苏可能,那么无需疫毒意识继续维持这汲取生机的庞大幻境,亦可破解此局。
那些被囚禁在美好幻梦中的人会醒来,直面真实却也重获自由;那些被榨取真灵以维系幻境的异人会重新变得完整,取回本源的力量;天地本源也无需再以那些汲取而来的细丝为食,得以摆脱这扭曲的共生。一切都能停下来,回归它应有的轨迹。
只不过,疫毒意识本就是天地本源求生的残念,与疯狂蔓延的机关之道相互交融后,机缘巧合下诞生的产物。
它不是被谁刻意制造出来的傀儡,也并非自然演化出的生命。
它不过是天地本源濒临崩溃时迸发的求生意志所创造出的一缕残念,在与机关之道毫无节制的极致发展猛烈对撞撕扯间,侥幸诞生出了微弱的自我意识。
若直接简单粗暴地禁绝一切机关之道,连它这道因机关之道而生的残念,也注定会一并崩塌殒灭。
因此,想要妥善、彻底地破解眼前困局,最核心的难点,便是如何在根除机关之道的同时,保证疫毒意识这道特殊裂痕的延续。
陈临渊站在那团模糊蠕动的齿轮轮廓面前,望着那些明灭不定、仿佛在呼吸的光晕,将心中推演了无数遍的构想,如展开一幅长卷般缓缓铺开。
虽然对方没有直言,可陈临渊自是听出了它言语中有所隐瞒、未曾道尽之事。
凭借它如今对幻境与细丝网络的控制力,其实最简单彻底的办法,便是彻底泯灭此界所有人族。
没有了人族这最初的源头,残存的机关之道自然会演化为无本之木无根之水。天地本源不再被持续侵蚀与同化,便会依靠其庞大的惯性自行修复、排异。
但那样一来,疫毒意识便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与根基。它诞生于本源意志和机关之道的交汇点,若是机关之道被彻底断绝,它也定然会沦为余火残渣,注定会因为本源的反噬与排斥而身陨道消。
之所以采用如今残忍且复杂的手段,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最纯粹的私欲。
它想活下去。那些被囚禁在幻境中提供“念想”的异人,那些被精心编织以汲取凡人精神能量的美梦,那些在地底深处流淌、为本源提供替代食粮的细丝——它们都不过是一个孤独而恐惧的意识,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而拼命搭建起来的脆弱支架。
它也不过是想苟延残喘,尽可能维持一丝可能。
想通了这些关窍,陈临渊收回了之前认为它“不懂人心”的粗略评价。先前令疫毒意识无比疑惑的所谓“自由”,不正是它所一直追求的东西么?
正因如此,此时陈临渊对于疫毒意识的忌惮也消减了许多。
剥开那层层诡异与强大的外壳,内里藏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在求生本能下挣扎的灵魂。
“归根结底,已经诞生意识的你,心中所求不过是‘求存’二字罢了。”他的声音在空旷而幽深的通道中回荡。
“我恰好掌握着一种手段,能够令你在机关之道被彻底泯灭的同时,得以保全自身意识不散。只不过,”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此法毕竟涉及天地本源层面,单靠我一人之力,恐怕未必能够竟全功。”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提出任何具体要求。可他知道,以对方的智慧与处境,必然听得懂这未尽之言中蕴含的交换条件。
通道中陷入了长久的安静。那团齿轮轮廓的光芒开始急剧地明灭不定,频率快得令人目眩,仿佛其内部正在进行着无数复杂的推演与算计。
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冷静地权衡利弊。陈临渊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疫毒意识的核心逻辑中,开始疯狂演算陈临渊话语的真实性与可行性。毕竟涉及自身存亡绝续,仅凭这短暂的交谈与空中楼阁般的承诺就想令它全然信服,自然是不大现实。
它曾通过幻境与细丝,读取过太多人族的记忆与情感,那些微笑背后的背叛、誓言之下的算计、利益之前的权衡,都深深刻在它的底层记忆库中,成为它对人族这一物种的认知基石。
就在这片沉默的权衡与僵持之际,一道声音从通道侧方的阴影中突兀响起。
“具体讲讲你的方法,我也有几分好奇。”
阴影之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步履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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