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一早就从镇妖司内部得到消息，此时已然守在天工坊门前等候。他立在厚重的机关大门前，目光遥遥落在街巷尽头，神色比平日愈发沉静。

果然，瞧见陈临渊从街角转出来，墨一眉头一蹙，没有寒暄，也没有半句多余客套，当即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进了天工坊。他下手力道不重，动作里却带着几分极少出现在墨一身上的急切。

陈临渊一脚踏入天工坊门槛的瞬间，那股缠了他许久、若有若无的排斥感瞬间消弭无踪。恰似在寒风里走了许久的人骤然踏入燃着暖炉的屋舍，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积压在体内的不适感被一层层剥去，他的呼吸不由得顺畅了不少。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墨一按在了密道入口旁的石凳上，墨一自己则面沉如水，手中令牌流光不停闪烁。

没过多久，墨离与流星便赶了过来，二人脚步匆忙，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沾染的浮尘。他们望向陈临渊时，眼底神色凝重至极，仿佛亲眼看见一件不该发生的事正在上演，反倒弄得陈临渊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临渊，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墨一放下手中令牌，面沉如水，“我也是不久前才从监正大人留下的典籍中得知此事，只是想不到，一切竟比预想中来的更快。”

陈临渊闻言，脑海中无数念头飞转。若是墨一能从袁天罡留下的典籍中得知此事，按理说已经接收了袁天罡百余年全部过往经历的自己，理应也知情才对。可为何他如今依旧一头雾水？难道是对方特意把这部分经历从记忆中抹去了？还是说，这背后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算计？

他回想起那些从袁天罡处涌入识海的记忆片段，那些画面纷繁冗长，涵盖了这位老人一生绝大部分岁月。可仔细回想，记忆边缘确实存在不少断层——好比一卷被裁剪过的卷轴，表面平整完好，中间却缺了好几段内容。他从前只当那是记忆灌输过程中自然产生的损耗，可此刻看来，这个推测恐怕站不住脚。

这时陈临渊不禁又想起先前自己心中冒出的猜测——自己的人生背后，似乎有他人操纵的痕迹。这些怀疑早在巴蛇幻境时就曾短暂浮现，后来被他用“巧合”二字勉强压下，可如今又从水底浮了上来，轮廓比从前清晰得多。

不过，对于眼前这几位可以托付性命的挚友，陈临渊心中从未有过半分怀疑。即便那些猜测成真，墨一、墨离、流星也绝不可能是布局中人，他们的焦急与担忧，清清楚楚写在眼底。

等人都到齐了，墨一当即催动令牌，众人脚下的地面便朝着地底缓缓沉落。四周墙壁无声合拢，穹顶落下，转眼间众人便已身处一间密室之中。这里的墙壁比天工坊别处厚得多，地面刻满细密的符文纹路，光线从石缝间渗出来，柔和又稳定。

一面由本源灵光汇聚而成的光幕在密室正中缓缓升起，陈临渊的身体轮廓显在光幕中央，如同慢慢勾勒出的剪影。可光幕上的躯体轮廓，有将近一半都是刺目的猩红——这些红纹顺着经脉走向分布，如同一张正在不断扩散的网。

“其实早年间，监正大人察觉到有无数和此方天地类似的异界存在时，心中就已经埋下了顾虑。”墨一的声音沉了下来，“在他看来，违背天地本源意志的融合，短期内固然能让整个天地的底蕴暴涨，可必然会招来意料之外的后患。”

他指尖在光幕边缘轻轻一划，那些猩红纹路便随之微微亮了起来。

“那时李唐初立，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监正大人始终不敢贸然借助‘特异点’强化国运。他在案头反复推演了无数次，每一次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种融合必须循序渐进，稍有不慎就会动摇天地本源的根基。”

墨一的声音顿了顿。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监正大人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本偏于守成的行事风格骤然变得激进起来，不久前诱发西域之乱的八角巨楼，就是那个时候修建的。”

陈临渊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目光落在光幕上，那些猩红纹路依旧顺着经脉缓缓攀爬，如同藤蔓沿着栅栏慢慢延伸。

“再后来，临渊你出现了，让监正大人兴奋不已。当时我还只当是因为你身怀小说家一脉的传承——有你相助，李唐便同时得了民心与大义的认可。”说到这里，墨一不禁露出一丝苦笑，眼底也掺着几分歉意，“直到不久前，我在摘星楼密室找到一册秘典，才知道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他转过身，从密室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竹简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卷了边，上面用细密篆字记载着诸多条目。墨一把竹简摊开在陈临渊面前，指尖落在一段被反复圈画过的文字上。

那段文字记载的，正是关于“特异点”的禁忌。

未达相应水准的天地贸然引入异界本源，对自身本源造成的影响祸福难料。陈临渊对此深以为然，毕竟不久前他去找寻墨零时去过的那方天地，就是最好的例证。那座由机关之道与天地本源冲突造就的废墟，至今仍清晰留在他的记忆深处。所有过于急促的跃升，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反噬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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