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重回蜀地,一来是回宗门故地查看有无异常,二来便是寻找墨零,打听如今天地间发生的变故。可真正踏足千机城,他才发现,有些事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期。
墨零已经在通天塔顶层的石室中等他了。茶水已经斟好,茶汤的温度刚好入口,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陈临渊没有寒暄,坐下后便将来时的疑问逐一问出。墨零没有回避,每问一处,便答一处,条理清晰,言辞凝练,可正是这种凝练,让陈临渊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
很显然,在先前的异界之旅中墨零已经向他透露了太多内幕。可这一切非但无法消除心中疑惑,反倒令陈临渊心中平添了无数疑问。那些被他点到即止的话,像是一扇扇半开的门,他知道门后还有东西,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推开。墨零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你到了长安自然会明白”,便不再多言。
陈临渊无心多做寒暄,婉拒了墨铮留他庆贺的邀请,拜托对方帮忙留意赵铁山的下落后,便孤身离去。走出千机城的城门时,那些机关族正聚在塔下清理余烬,没有人与他道别,也没有人拦他。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前行,步伐稳定,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没有绕路重回师门故地,而是直接全力朝着长安所在赶去。蜀中的山风在身侧掠过,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快速甩在身后。他知道此刻不该耽搁时间,那些被墨零点到即止的话,如同一根楔子钉在意识边缘,不深不浅,却始终横亘在那里。
严格来说,此次遭遇和先前冰窟中的情况一样,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特异点,所以照陈临渊推测,应该并不会引起天地本源发生变化。他没有感受到那种被时空拖拽的顿挫感,也没有感知到本源的剧烈震荡。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平稳。
只是随着距离长安城越来越近,他逐渐感受到一股先前从未经历过的触感。不是压迫,不是排斥,更像是一层被缓缓拉紧的薄膜,沿着他的体表无声地贴合上来,力道不紧,却始终贴着。起初他以为只是赶路太久产生的错觉,可当他将灵识铺展开来检查自身状态时,那股触感依旧存在,没有任何要消退的迹象。
还未及陈临渊细心琢磨,远方一道逸散着浓重煞气的黑云朝着西方飞驰而去。那团黑云移动的速度不慢,却显得有些踉跄,像是在被什么力道拖着走。在黑云后方,还有数道身影紧紧跟随,每一道都带着镇妖司特有的灵力波动。灵识一扫,陈临渊立刻认出,这些紧随而来的正是李唐镇妖司之人。他们的速度明显跟不上那团黑云,彼此之间的距离正在被逐渐拉开。
没有任何犹豫,心念一动,周遭时空骤然凝滞。那些正在疾行的追击者身形微微一顿,下一刻陈临渊已如利箭般朝向黑云方向遁去。经历诸般奇遇,“史脉溯影”的运用已是炉火纯青,明明彼此间隔还有百余里,数息间他便追上了对方。
此时他已经看清了那黑云的真正来历。那股浓重的煞气与星灵族传承有几分类似,却又不尽相同——更加粗粝,更加混乱,像是被强行拼合起来的。陈临渊当即果断出手。
单掌下压,霎时间天地黯然失色。两尊逸散着无尽威压的古朴磨盘虚影赫然显现,一尊悬于高空,一尊沉于地面,如同两片无声合拢的磨石。在宛如天地之威般的磅礴巨力碾压下,黑云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如同琥珀中的虫豸一般被生生控制于半空之中。那些翻涌的煞气在磨盘的力道下寸寸收束,发出一阵细碎沉闷的声响。
无需陈临渊指示,两尊磨盘虚影已经自发运转起来。浓密的黑云迅速被抽离开来,如同一件被层层剥离的旧衣,露出内部一直藏匿的真实。那些逸散的煞气被磨盘碾碎,沉入地面,化为一股淡淡的青烟。
黑云散去,逃窜者也终于露出了真容。
那是何等狰狞的一副面孔。他的五官依稀维持着人形轮廓,可在他的额角处,几片细密的鱼鳞沿着眉骨斜斜生长,边缘微卷,在日光下泛着潮湿的暗光。他的脖颈两侧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鸟羽,短而密,如同被压实的绒毛,随着他的喘息微微起伏。而露在衣袍外的手背上,则是一块块粗糙的兽皮,深褐色的纹路如同干裂的旧土,嵌在皮肤表面,再沿着指节一路蔓延到指尖。那些不同的部位像是被随意拼凑在一起的,各自保持着各自原有的形态与质感,彼此之间没有过渡,也没有融合。只是一眼看去,便会感到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不适,如同望见一件不该存在的物件被人强行摆在了日光下。
上一次见到类似的情况,还是在长安城外地宫之中周处变身时。那时他的形态虽然诡异,至少还保留着几分完整的结构逻辑。可眼前这个存在,像是把几副不同的躯体碾碎了再重新压成了一具,没有任何条理可言。可如今,在星灵族传承的辅助下,周处早已摒弃了那些因为各类可怖实验带来的驳杂血脉,后来在女帝复苏后虽然并没有展开什么动作,可是依照各地风评来讲,似乎空明汇已经逐渐泯然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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