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自从得知流萤和此方人族的过往遭遇后,陈临渊确实打心底不愿就这么轻易放过疫毒意识。那些被反复碾碎的意志,那些困在无限循环里的灵魂,那些深陷幻境永远走不出去的绝望——每一幕都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深处。他能理解疫毒意识的处境,明白它不过是天地本源塑造出的棋子,可理解与原谅之间,终究还隔着很长一段距离。
奈何承诺在先,也只能暂且作罢。既然当初已经应允,便要守诺到底。好在这片天地如今已经建立了新的秩序,由异界本源接手主导,那些曾经被囚禁的人族也都已然安然释放,疫毒意识的存在与否,早已不再是决定此方生死的关键了。
此时陈临渊的合道状态还未完全解除,依旧能清晰感知到脚下这片天地每一丝细微的颤动。他抬起手,指尖浮起几缕幻梦本源的余韵——虽说合道之身无法轻易动用本体的独特本源,但如今主导此世的,早已是当初被吞噬的异界本源残念,反倒不用受这些限制。这些残念对新生秩序本就有天然的维护意愿,无需他额外施加外力。
通天塔的重塑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异界本源似乎对这座塔的结构有种天然的亲和力,那些金属板材在他意念引导下自行拼接、咬合、收束,没过多久塔身便重新矗立而起。塔表的齿轮纹路不再像先前那般繁复密集,反倒简洁了许多,如今它更像一座普通高塔,而非承载着机关文明缩影的法器。
在陈临渊看来,墨零的状态实在有些反常。先前不管自己突然消失,还是再度以合道之姿现身,对方脸上半分讶异都看不出。他的神情太过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刻意压制出来的,反倒更像他早就预料到一切会如此发展。
不多时,望着眼前重炼完成的通天巨塔,疫毒意识有些畏惧地瞥了眼远处的陈临渊。它曾无数次从陈临渊身上读出愤怒与敌意,此刻即便那些情绪已经被承诺压下,它依旧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克制。沉默片刻后,它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化作一道细长流光,没入高塔之中。
不过一瞬,天地间便生出诸般异象:所有曾经被异常增生的机关结构填满的地方,机关疫毒带来的异变瞬间消失无踪。草木褪去了金属光泽,石壁上密布的齿轮纹路如水冲沙消般退去,空气里那股迟滞、如同齿轮卡壳般的压迫感也骤然散开。
这个曾在天地本源的布局下应运而生、给世间带来无穷灾祸的疫毒,终于彻底消失了。整片天地也重新焕发出往日生机:街巷间草木重绿,泥土渗出水汽带着湿润的气息,重建后的都护府屋顶上,甚至已经有飞鸟停留。
……
如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陈临渊能感觉到,合道带来的磅礴力量正缓慢流逝,原本铺展到天地边缘的感知也在一寸寸回缩,如同退潮后的海岸线。他心知,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候。
借着重炼通天塔,疫毒意识已经顺利完成剥离,早先的承诺也完成了大半。对于接下来的收尾,陈临渊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他不打算把疫毒意识留在此方天地,即便它如今已经被封印在塔中,可只要还在这片土地上,就始终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他此番前来并非走传统的特异点穿梭,而是借助幻梦之力抵达,想来回归应当也是同样的方式。他打算在返程途中,从无尽世界中找一处无人荒天地放逐疫毒意识,这样既兑现了承诺,也不必担心人族的悲剧重演。
剩下要做的,便是完成此行真正的目标——寻回墨零。虽说对方早已自行脱困,可他此行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
似是看穿了陈临渊的心思,墨零主动开口:“离开前,请容我先完成几件未竟之事。”
合道状态尚未完全解除,陈临渊轻易便看透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那些一同被卷入此方天地的机关族,并没有像流萤那样被困在幻境循环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散落在这片新生天地的各处。墨零此行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止是探索,而是要带这些同族离开。
和陈临渊一样,墨零也并非被动被此方天地拉扯进来,而是为了追寻失散的同族,主动卸下防备,故意被捕获到此。他早就察觉到同族的气息出现在此方天地边缘,也清楚这里潜藏的风险,却还是孤身走了进来。
临走之前,他要逐一确认这些被卷入的同族,是否愿意跟自己一同离开。这是千机城的内部事务,陈临渊自然不便多干预。不过他还是借着当前的权限,帮墨零解开了意识空间天赋的限制,省了对方不少功夫。那层曾被天地本源压制的屏障被暂时掀开,墨零的意识便如开闸的细流,无声扩散开来,顺着机关族独有的共振频率,逐一触碰散落在此界的同族。
许久之后,夜幕降临。陈临渊端坐在通天塔顶层,按法调息,缓慢收束体内残余的合道之力。这时,他感知到远方一道气息正快速逼近。
墨零的身影在月光中显现,步履平稳地落在塔顶边缘。他的神色比离开时平静了许多,更像是确认心意后的沉淀。正如陈临渊预料的那样,那些此前被牵引到此的机关族,没有一个愿意重回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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