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边境的战事仍陷僵持。妖化联军似翻涌不休的暗潮，被符文巨像撕碎一层，立刻便有新的一层从后涌补上来。金色龙影在战场上空盘旋，金辉轮廓穿掠过俯冲巨妖的间隙，每一次转向都牵出一道细碎光弧。城楼边缘，墨离临风而立，衣袍被罡风掀得向后狂舞，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龙影的尾端。他早已察觉到龙影的光泽比方才黯淡了几分，却始终未发一言。

与此同时，朝堂之内也正发生着同样暗潮涌动的细微变化。昔日袁天罡合道前留下手段涤荡一清的私心杂念，此刻正一处处重新浮起，恰似风吹过沉寂的灰堆，那些被深埋的余烬，又复燃起点点星火。

当朝李相的书房，午夜时分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李相正伏在案头审阅各地送来的奏折，烛火静静跳荡，将他投在墙面上的轮廓拉得修长而沉稳。门未开，窗未响，书房里却平白多了一道身影，立在书架的阴影边缘，恰似一整块剪下来的夜色。

李相抬眼看清那道身影的轮廓，正欲开口呵斥，话到喉头却被硬生生堵了回去。神秘人袖袍轻抖，一缕黑气便如毒蛇信子般探出，瞬息钻入李相的口鼻七窍。黑气入体时并不猛烈，却精准循着几处沉寂多年的窍穴一路蔓延，恰似流溪归入干涸已久的沟渠。

李相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狼毫从指间滑落，在案面上滚出半圈。那缕黑气既未引发剧烈排斥，也没激起本能抵抗，只是沿着袁天罡手段旧日压制的经络缓缓扩散。不过短短数息，他日理万机积下的满身倦意，便如潮水卷走沙痕一般，一层层从他面上退去。凹陷的眼眶重新舒展，苍白的嘴唇复添血色，原本微佝偻的脊背也在不知不觉间挺直了几分。他眸中精芒亮了又暗，待黑气散尽后，余下的唯有翻涌不尽的贪婪——那是被重新激活、曾被死死压制的私欲，此刻正沿着经脉缓缓奔涌，恰似被堵死多年的溪口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

“好，好，好。”李相的声音比此前沉了几分，带着久未流露的沉凝顿挫，“本相倒是一直小觑了那袁老贼的手段，竟能操纵人心到这般地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清晰深壑，指节间没有半分滞涩。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抬眼时，目光落在面前黑衣遮面的神秘人身上。他姿态缓缓松弛下来，不再正襟危坐，向后靠进椅背，重新端起了案上的茶盏。他心中透亮，对方能悄无声息潜入此处，若真要取他性命，根本不必多此一举。既然不曾动手，自然是来谈交易的。

见袁天罡留下的禁制已然破除，神秘人躬身一礼，声音像是被砂石研磨过，伴着桀桀怪笑：“恭喜李相恢复自由，如此一来，这天下只怕要换主人了。”

“一派胡言！”李相勃然变色，厉声呵斥，“本相忠心天地可鉴，岂容你等妖孽匪类出言羞辱！”他的声音在书房里震荡，恰似石块掷入深潭，搅得满室气流翻涌，可他的目光始终钉在那道黑影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神秘人闻言非但不怒，反倒又怪笑几声，声音从面具后透出，带着不急不缓的从容：“如今西域诸国早已尽数落入我妖族手中，我等所求不过些许血食，对这人间天下本就没什么兴致。日后李相若能更进一步，只需将我妖族同机关族一般，列入天地正统，我等自然就是大人最坚实的后盾。”

李相闻言，脸上的怒意象退潮般缓缓收去。他没有即刻应声，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在烛火下明灭不定。他状似无意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你等若能立誓永不侵犯我李唐疆域威严，正统一事，本相自会亲自向陛下奏请。只不过，如今朝中可不是本相一言堂……”尾音拖得极轻，活脱脱一句未尽的试探。

早在西域联军大举来犯之前，朝中便已出过一件大事：因向贵妃进献有功，又得玄宗皇帝暗中扶持，朝堂之上新兴起一位权贵——右相杨氏。他的权柄不显，却在悄然间收拢了各处原本分散的权力线。纵然袁天罡合道前留下手段，压得满朝文武心向李唐，要共复万世基业，可人本就有私心，只要不碍着李唐发展，为自己谋些权柄，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神秘人闻言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抱拳，便要转身离去。他身形已经开始模糊，恰似要融入墙面的水渍，临行前一句轻语悄然飘入李相耳中，宛如风卷碎叶擦过耳畔：“大人不必多虑，右相那边，我等自有安排……”

话音落，那道身影便彻底消隐在书房暗处，未留半分痕迹。李相独坐在案前沉默片刻，确认对方已然彻底离开，立刻唤来府中亲卫，将几封刚写好的密函速速送出。密函被封入蜡筒，由专人分头驰向不同的方向。

而一模一样的情景，此时正在李唐境内多处不断上演。监正袁天罡以身合道留下的禁制，早已在悄无声息间被一一破除。那层曾像覆膜般贴在人心表面的公心秩序，正被一道道外力次第掀开。无人察觉，也无人阻止，恰似一座广厦的地基榫卯被逐一松脱，外表依旧平整坚固，内里早已开始悄然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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