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

当武周的旗帜升起的那一刻，天地天象陡生异变。

方才还晴朗的天穹转瞬暗了下来，云层自四面八方齐向中心汇聚，如同一只缓缓闭合的眼睑。紧接着，日月并现——左日右月，一同显现在云层之上，各自散发出温度截然不同的光芒。

蛰伏已久的女帝终于以君临天下的姿态重临世间。她悬身半空，未借助任何器物，只是静静立在那里，衣袍下摆被无形罡风轻轻托起。日月同辉的异象铺展开来，再度笼罩整个武周疆域，那些刚刚归附的部族、城池、军镇，几乎同一瞬间都感受到了从高空垂落的磅礴压迫感。有人伏身下跪，有人垂首低眉，有人只是怔怔望着天幕上那两道并列的光源。

虽说当年袁天罡留下了后手布置，但借由这惊天异象复苏的女帝，一身至阴至阳之力丝毫不逊色于天地本源的无上伟力。残留的些许影响转瞬便被清除干净。她体内涌动的气息如同重开刃的利剑，起初微光隐现，旋即彻底消融了所有残存阻滞，整个人由内而外尽数恢复了巅峰状态。那些残留在意识边缘的杂乱杂音，也在这一刻被一并涤荡干净。

异象重现后，女帝更以无上大神通，在九天之上凭空具现出当年的神都王庭。宫殿的轮廓起初只是一道模糊淡影，如同晨雾中的山脊。随着她指尖轻轻一划，轮廓开始层层凝聚，由虚化实，由淡转浓，每一根梁柱、每一片瓦当、每一级石阶都渐渐清晰，仿佛被一双无形之手一寸寸重新砌筑而成。这般通天手段，让武周麾下所有人都将这位千古一帝奉若神明。哪怕是那些在空明汇待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眼中此刻也只剩下了满心敬畏。

原先暗中执掌空明汇的大长老，如今已是武周宰相的武成济，此时体内再无半分漆黑诡谲的气息。那些过往缠绕在他经络中的阴翳，早已被女帝渡入的阴阳之力彻底涤荡，如同一件旧袍被重新浆洗，整个人恢复了干净利落的轮廓。他望着日月之下的神明，姿态恭谨，宛如朝圣。

“陛下，如今便是您所说的时机么？”他开口发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压抑的迫切，“何不让微臣号令潜伏于中原各处的暗子一齐发动，重新取回本应属于吾等的一切？”

女帝唇角未动，清冷威严的声音却清晰传入他耳中，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跳过了空气与耳廓传导的全部过程。

“袁卿家虽不愿臣服于朕，可他的手段却着实了得。照理说，李唐气运百年间绝不会动摇分毫。天命如此，即便是朕也未必能够轻易压制。”她的目光落在远方，“只不过，昔日力挽狂澜的依仗终究是外物。既然反噬之势已现，李氏一脉便已不再是天地唯一共主了。”

武成济垂首，没有接话。

“传令下去，兵部诸军全力备战。若是如今的李唐无法抵抗那些蛮夷奴婢，这天下自然不可沦落于外族之手。”女帝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

话音刚落，九天之上那以先天阴阳之力凭空具现而出的王庭终于彻底凝成实体。砖石接缝之间不再有光影过渡，如同被完整地移植到了这片天穹里。武周麾下各部官员体内都同时多了一道烙印。这道烙印与陈临渊在机关末日中见过的不同，更轻、更薄，却同样稳定。他们本能地操纵体内本源将之激活后，无数身影便立即脱离原地，出现在那九天之上的王庭之中。有人还在低头整理衣袖，有人刚刚抬起脚步，有人手中的笔还悬在纸面上方——可他们都同时抵达了那座宫殿。

武周一脉重新出世的那一刻，也象征着一场关于人道共主的争夺战，正式拉开帷幕。

而在此前的长安，陈临渊在墨一出手相助之下将体内诸般异力剥离开来的瞬间，祖龙地脉也发生了某种玄奥的变化。原本牢牢把持在李唐一脉手中的祖龙地脉，似乎也在那个瞬间发生了某些变动。一缕早在女帝当年被迫赶下皇位后便从体内流逝的龙脉烙印，竟是重新回到了她的体内。她察觉到了那道细微的触感，如同风穿过门缝时带起的一丝凉意。她接受了它，没有抗拒。

毕竟，她同样是曾经为天地本源所认可的人道主宰。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天地本源其实也存在着类似的规则，同一时期绝不会诞生两股人皇气运。可如今，竟是出现了这诡异的一幕。两道原本应当彼此排斥的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存在、同时流转、同时指向了同一片土地的归属。

……

陈临渊并不知道遥远的岭南一带如今发生的事。他趁夜向西北方向探查，天亮后也没有停下，在微薄的晨光中沿着一条隐约的痕迹继续推进。趁着白日里那幕后恐怖存在无法动用全部实力，陈临渊准备先发制人，尽可能为接下来的战争争取一线生机。

当然，他不会忘记将昨夜见闻传讯回京。他希望当一切准备就绪、援军抵达时，能够带来一些惊喜。他将令牌握在手中，以灵识快速写下昨夜见闻——那些被操纵的士卒、那柄无声的利刃、那颗狼首、那声号角、那些自爆的血雾，连同自己的初步判断一并发送出去，然后才重新将令牌收回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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