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内不过短短数日,便尽数漫开奢靡欢愉的气息。往日里在街巷间行色匆匆的百姓,如今都放慢了脚步,三三两两聚在茶摊、酒肆、桥头,交换着各自听来的传闻。
有人说皇帝要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有人说西线战事已经大获全胜,还有人说贵妃新得一件稀世珍宝,陛下龙颜大悦,才下旨令举城同庆。卖糖人的小贩把摊子从巷口挪到了主街旁,说书人把新编的段子翻来覆去讲了三遍,连西市的胡商都多进了几车香料,就等着这场热闹里卖个好价钱。
那位曾从祸世妖后手中夺回李唐江山,将社稷重新推回盛世巅峰的玄宗皇帝,此次竟破天荒下诏令举国欢庆。
诏书上明写着:“西线告捷,士气正盛,当与万民同乐”。
可宫中流出的消息总比正式诏书来得更快,也更完整。有人说这场庆典本就是为西线大捷贺,也有人说不过是为博新晋贵妃杨氏一笑。
真真假假,没人说得清。可无论缘由如何,对寻常百姓来说总归是件好事:有酒有肉,有灯有戏,既不用奔赴前线拼命,也无需额外多缴赋税。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挂满红绸,夜市灯火从酉时一直亮到子时,空气里满是油炸面食与桂花酒的甜香。
然而,相较于街头巷尾一片欢腾的盛景,天工坊内的气氛却沉闷得诡异。廊下两侧的灯火都调暗了几分,往来工匠比往日少了许多,偶有人经过,也都是垂着眼快步穿行,不敢与旁人对视。
自从前几日从太极宫回返后,墨一便再没有露过笑脸。案头堆满了文书,批阅的速度却比往日慢了近一倍,每一页他都要多停留数息才会翻过。起初天工坊的一众官员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前线战事吃紧,掌事大人忧心也是常理。
可直到司天监、镇妖司的诸位主事也都露出这般阴沉脸色,他们才察觉到不对劲。往日里时常出入官署的人,如今进出都放轻了脚步,目光刻意避开廊下的闲人,传递文书时也比往日谨慎得多,有人甚至额外多加了一层火漆封缄。
密室内烛火压得极低,光线只够照亮桌案周遭半圈,四壁的阴影沉得厉害,像一层反复叠压的厚布。墨一面色沉凝,将手中密函重重砸在案上,纸张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短促沉闷的响,如同落下一块千斤巨石。对坐的三人也个个面色如铁。
这间密室里的四个人——兼管天工坊与司天监的主事墨一、金吾卫大将军李嗣业、镇妖司左司丞裴光庭、鸿胪寺少卿崔涣,正是如今李唐能稳立世间巅峰的真正底蕴所在。四人背后各牵着一条运转多年的势力脉络,真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平日里各守其职,极少齐聚一室,此刻却都守在这间密室里,沉默地围着同一张桌案。
先前墨一在太极宫的遭遇,也同样在另外三个衙门里发生了。李嗣业巡夜时,撞见好些深夜出入宫门的外臣,他们穿着寻常官员的服饰,脚步却比常人快得多,手中不曾提灯,却能在曲折回廊里穿行自如,显然对路径早已烂熟于心。裴光庭整理密报时,发现记录里多出几处不该有的空白,有几页被人重新装订过,页边折痕比正常书页深了不止一分。
崔涣的鸿胪寺里,则有数名使节提前告辞离京,连国书都没取回,走得十分匆忙,分明是被临时召回。更何况,不同于司天监、天工坊的特殊地位,这三个衙门与朝中各方牵扯极深,如今内部已经生出了不少异状:那些共事多年的老下属,如今处理某些事务时,要么异常迟滞,要么过分主动,就像被重新校准过的路标,再也不指向原来的方向。
摆在四人案头的密函,记载着北方密谍连夜送来的情报: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将军,已经开始大肆屯兵,还暗中控制了驻地内所有官府衙门。原本与朝中保持往来的官员,被逐一替换、收押或是软禁,所有往来信件都要先经节度使府过目。
密谍在最后几封传书里都留下了同样的附注:“府门紧闭,外人不得进出,府中有甲士巡视,日夜不断。”如今北方三镇内部,已经没有第二条能绕过安将军直达长安的通讯通路了。
在座四人虽往日私交不深,却都是对李唐忠心耿耿的国士。李嗣业出身皇嗣,早年便投身行伍,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至大将军;裴光庭在镇妖司熬了大半辈子,所有密报都经他亲手筛选才送入宫中;崔涣从鸿胪寺底层一路升迁,精通西域各方势力的语言与习俗;墨一更是太宗时期的旧臣,亲眼见过一统天下的大唐如何一步步建立起来。
他们各走各的路,却都清楚这封密报背后蕴藏的凶险:如今李唐同时面对着西域妖军与南域武周两大外患,若是北方再生变故,这眼前的盛世,怕是就要折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了。三方势力同时收紧,就像一根从两端同时拧紧的绳索,中间只要有一丝松弛,整根绳子都会彻底崩断。
李嗣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粗重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我说,早就该收回这些胡将手中的权柄了。”他本就是皇嗣出身,在军中数十载,最看不惯这种权臣把持朝政的把戏。每逢节庆宴饮,那些文官席间交换的眼神、说话时压低的声调,他从来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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