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天魔惑心(1 / 1)

长安遗梦归 曲卿九 1801 字 16小时前

睁开眼时,头顶是绣着金线的幔帐,边缘坠着细密的流苏。身下铺着厚实的锦褥,褥面绣着连绵云纹,摸上去温热柔软。

窗外鸟鸣声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倒像是被人反复练习过。他侧过头,看见床沿边坐着一位妇人,面容算不上年轻,眉眼间却带着从容的温和。

她低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额角,仿佛在确认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轻声念着什么,又像是在哼一支无词的调子。那种被人捧在手心悉心呵护的暖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伸手,想要开口唤一声什么。

可他发不出声音。想要开口时才发现,喉咙里只有一串含混的气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很小,五指蜷着,指甲薄而柔软,像初生的叶片。他动了动手指,这种控制感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仿佛隔着一层柔软的旧布。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婴儿的视野是模糊的,声音是混浊的,连翻身都要费极大力气。可那双温柔的手始终不曾离开他:天一亮就会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轻轻摇晃;傍晚又会把他裹进更厚的毯子里,安放在床头最暖和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却莫名觉得安心。那声音断断续续响在耳边,像反复播放的旧录音。

那对中年夫妇的面容,在血脉深处隐约有着回响。他认出了他们,或者说,是他的身体认出了他们。每一次靠近时胸腔里涌动的温热,都绝非陌生。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可他们还是给他取了名字,就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在庭院里洒满光斑的石桌旁。父亲放下手中的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母亲,低声说出了那两个字。内容他听得清,却像隔着一层朦胧的水——陈临渊。

……

时光在幻境里流动的方式和现实不同,没有清晰的昼夜分界,更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旧画。他被抱在怀里走过长廊,被放在书案旁看笔墨,被牵着手沿着院子里的石径慢行。这些画面之间没有突兀的跳跃,就像一段反复润色过的回忆,每一处衔接都铺得均匀平整。

少年时,他已经能独自在书房读完一整卷书了。廊下的木椅被太阳晒得温热,他坐在上面,把书摊在膝头,逐字逐句往下读。父亲在远处的书房写字,母亲在廊下缝补衣物,偶尔抬眼望他,目光柔和专注。父亲曾经为他请过不少先生,有人教经史,有人教琴棋,还有一位曾想教他兵法。可他自始至终只偏爱读书,那些兵刃阵法的内容他读得下去,却从未真正生出修习的念头。父亲翻了几次家中的旧籍,似乎从泛黄的册页里辨认出了某些痕迹,之后便不再勉强。最后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两位讲史的老先生,和两名负责日常护卫的侍卫。

某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结束修业,到附近的山林散步。这条小路他已经走了很多次,脚下的碎石、两侧的灌木、转弯处的老树,都熟悉得像自家廊柱的纹理。他顺着小路走到一处深潭边,水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身着道装的中年文士,衣袍洗得发白,边缘还有磨破的线头。他手里握着一卷书,书页边缘已经翻卷。坐姿沉稳,脊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书页上,像在辨认旧痕,又像在等人。陈临渊在几步外站住,没有出声,只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打开随身带的书卷摊在膝头。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树影,偶尔有落叶落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

从那以后,他们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有时各读各的,偶尔才交换一两句话。对话总是简短零碎,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向。直到某天黄昏,他合上书卷抬头,发现那文士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格外平直,像一条拉紧的线,没有多余的曲折。

“可愿拜入我门下?”文士声音不高,语气也没有多余起伏。

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可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回应,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引着,缓缓低下了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比预想中更平稳,仿佛这句话已经在那里等了很多年。

说服父母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父亲没有多问,只翻了几页旧籍,又合上书放回原处,点了点头。母亲帮他整理行囊,把一件叠好的厚衣放在最上面,压了压边角,轻声说了句:路上小心。他背着行囊走出家门,庭院里的石桌已经空了,只剩几片落叶被风卷到桌边。

……

拜师之后他才渐渐知道,师门传承的是诸子百家中并不出名的“小说家”一脉。这些书卷的排列顺序和寻常书院全然不同,每册封面上都没有题字,只有一行压得极浅的暗纹,要在合适的光线下才能辨认出轮廓。师尊并没有逐字逐句教他,只是把书卷依次摆在他面前,让他自行翻阅,偶尔在某一处停下,点一点某行字,说一句“此处值得记住”。这些教诲松散平和,却比任何成体系的教导都更贴近他阅读时那种漫长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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