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不停镇压下来，陈临渊能明显感觉到，途中遭遇的大妖数量越来越少。那些盘踞在荒原边缘的妖气，就像一盏盏被次第吹灭的灯，每向前推进一段，就会消失几处。起初他还能在灵识边缘捕捉到数道移动的妖气，到最后只剩一两道零星气息在前方缓慢逃逸，想来剩下的大妖终究是被他毫不留情的手段震慑，放弃了正面对抗的打算，转而向更深处收缩。

可陈临渊心底的郁气却始终未曾散尽。有着巴蛇幻梦百年经历的他再清楚不过，这些靠天地之灵启智的妖族有多难缠。它们是天地之灵复苏后才诞生的，根基和从上古存活至今的妖兽全然不同，性子更灵活，也更擅长隐匿。若是此次不能一举将它们彻底肃清，用不了多久便会卷土重来，就像被压弯的枝条，一松手就会弹回原位。

深入西域之后，他已经没法靠天工坊令牌和朝中取得联系。从边境蔓延而来的血雾挡住了灵识传讯的通道，令牌边缘的符文已经黯淡了好几日，不管他怎么注入灵力，都没法恢复稳定连接。不过远方那股日月齐辉独有的强大威慑，他仍能依稀感知到。哪怕隔着遥远距离，那些光芒的波动依旧会在他灵识边缘带来一阵阵轻微震颤，就像被反复敲击的古钟，余音久久不散。

西线未平，他此时抽身回返终究弊大于利。藏在暗处的大妖还没被彻底肃清，它们正等着他离开，等着他放松警惕。一旦他掉头东归，这些蛰伏的妖气就会重新浮出水面，就像被按进水底的浮木，等他走远便会重新浮回原位。如今他只盼着墨一一行人能多争取些时间，撑到他做完收尾的最后一步，到时候才能真正放开手脚解决问题。

念头落定，陈临渊继续朝着灵识锁定的下一处大妖气息飞遁而去。他的身形就像穿行在荒原边缘的一道细线，在晨光与暮色的交替中不断向前延伸。时间紧迫，他沿途也不再亲自现身出手，但凡进入感知范围的妖族，一律果断镇压。那些从暗处扑出的身影甚至来不及完全展开身形，就被一道精准剑光切中气脉交汇处，如同被剪断的丝线，还没落地就已经没了所有力道。

终于，灵识锁定的位置就在眼前。他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带，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出现在视野里，轮廓在整片荒芜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翘起的檐角在暮色中泛着柔和金辉，就像被仔细涂刷过的旧漆。庙宇正门的台阶两侧立着数根粗壮石柱，柱面刻满细密纹路，每一道纹路的末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石柱不断向外逸散刺目金芒，这金芒并不灼热，却让周遭的空气都比别处更明亮几分。

早已见识过对方手段的陈临渊，自然不会轻易相信眼前这番景象。这些金芒太过均匀规整，就像被反复打磨过的釉面。可当他全力运转文心，让解析之力遍布周身时，却发现眼前一切非但没有变化，反倒在庙宇外围那些他方才没注意到的地方，多出了不少东西。

一具具造型各异的尸骸静静堆在庙宇角落，有的轮廓完整，有的已经残缺，有的蜷缩，有的舒展。姿态各不相同，却有着同一种质感——骨骼表面光滑均匀，边缘没有任何破损痕迹，就像被仔细清理后摆放整齐的旧物。骨血里还留有余温，断口渗出的汁液也没有完全干涸，显然是不久前才变成这般模样的。

恢弘正气的金光洒落在尸骸上，残存的余温在金光浸润下，就像一层被慢慢晒干的旧布，所有水分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走。骨血里残留的那一丝细微妖气很快便如尘烟般消散，苍白如玉的骸骨也渐渐染上一层金辉，就像一件正在慢慢成型的器物。

“施主远道而来，吾等还未来得及处理完这些妖邪，却是有些失礼了，还望施主莫要见怪。”

一道温润平和的声音传入耳中，就像一滴墨落入静水，顺着听觉的边缘缓缓扩散开。陈临渊侧过头，看见一名身着粗布袈裟的光头僧人从金光里缓步走来，他步伐极轻，每一步落下，都有一层极淡的金辉在脚下散开，带着踩在水面上独有的顿挫感。

灵识一扫，陈临渊立刻确定眼前人确实是纯正的西域人族，体态、骨相、肤色光泽都和这片土地上的人一致。可对方体内那股蕴藏着庞大灵力波动的金色气息，却和此方天地本源全然不同，金芒边缘带着和祖龙地脉完全不同的律动，就像从别处水源引来的支流。

不过对方既然以礼相待，陈临渊纵然心中警觉，也不好失了礼数。他微微颔首报上姓名，对方也自称法号了尘，来自西域一支隐世不出的上古传承，和蜀地的隐世宗门大体相似。了尘坦言，若非此番妖邪作乱动摇了西域人族的根本，他们多半还会像过往无数年一样隐在禁地中，不会轻易踏出庙宇半步。

陈临渊对此仍旧心存怀疑。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庙门外这些妖兽尸骸几乎没有多余损伤，骨骼断面平滑均匀，就像被极锋利的力道一刀切断。哪怕以他如今的实力，要这般悄无声息镇压，也势必会留下痕迹。可这些尸骸断口既找不到半分灵力余韵，也没有妖气爆发的痕迹，就像一幅擦去了笔触的画，只剩一片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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